“我……我不想再看着村子一年被烧三次。”声音发颤,但说得清楚,“去年冬天,我家屋顶塌了,娘冻病死了。我就想,与其缩在家里等死,不如出来拼一把。”
陈砚舟看着他,半晌,伸手摸了摸这孩子的头盔:“好小子。”
说完,他转身面向全体士兵,声音重新沉下来:“我知道你们不是铁打的。你们会疼、会怕、会想家。可正因为你们知道疼,才懂百姓有多苦;正因为你们怕死,才明白活着有多重要。所以这一仗,不是为了升官发财,不是为了谁的一纸命令,是为了不让那样的老头再抱着焦饼哭,不让那样的娘再冻死在破屋里,不让那样的孩子再变成孤儿!”
他环视众人:“我要你们记住今天说的话。记住你们喊出‘死战’时的心跳。等明天倭寇的船影出现在海平线上时,我希望你们第一个想到的,不是我能活多久,而是我能守住多少人的命。”
没有人再喊口号了。但每个人的脊梁都挺得更直了些。
这时,负责炊事的老兵挑着饭桶从营帐后走出,见校场还没散,便放下担子,抹了把汗,也站到了队尾。
陈砚舟看见他,走过去:“你也来听?”
“听啊。”老头嘿嘿一笑,“仗打起来,我们烧火的也得拎锅铲上阵。再说,您这话,比早饭还提神。”
周围哄笑起来,紧绷的情绪终于裂开一道缝。
陈砚舟也笑了下,随即正色:“今夜轮值加倍,明日此时,敌人或许就到了。各队自行检查兵器、修补甲具,今晚子时前必须全部归位。巡哨路线加密,发现异动立即鸣锣示警。另外——”他看向几个带队军官,“传令下去,即日起,凡擅离职守、临阵脱逃者,当场斩首;凡奋勇杀敌、立功护民者,不论出身,一律重赏。”
军官们齐声应诺。
他最后看了一眼整装待发的队伍,没有再多说什么,转身朝自己的临时营帐走去。路过拴马桩时,亲兵牵着马等候已久。
“不回去了。”他说,“今晚我住校场。”
亲兵愣了下:“可您的文书还没批……”
“那些可以等。”他解开外袍扣子,随手搭在马鞍上,“现在最重要的,是让这些人睡个踏实觉。”
他走进营帐,里面只有一张矮桌、一张草席、一盏油灯。桌上放着未批完的公文,角落里还堆着几份工匠送来的炮架图纸。他没碰那些,而是直接坐到席上,闭目养神。
外面,士兵们陆续解散,有人去磨刀,有人修补渔网改装的简易盾牌,还有人在练习旗语手势。一个年轻兵拿着炭笔,在木牌上歪歪扭扭写下几个字:“若我战死,家中老母请送回临海安葬。”
写完,他把木牌塞进贴身衣袋,抬头看了看天。
夕阳西沉,海面泛着暗金的光。
陈砚舟睁开眼,听见了脚步声。是刚才那个叫秦大柱的老兵,端着一碗热汤进来。
“大人,喝点吧,姜汤,驱寒的。”
他接过碗,没喝,先问:“你们平时伙食怎么样?”
“还行,米糙点,菜少点,但饿不死。”秦大柱挠头,“就是打仗时候,总担心补给跟不上。”
“补给不会断。”陈砚舟低头吹了口气,“我已经派人去周边村落协调粮草,只要人在,饭就不会停。”
老兵点点头,欲言又止。
“有话说?”
“就是……”他搓着手,“我们都信您能打赢。可万一……我是说万一没拦住,岸上的家人……”
陈砚舟放下碗,直视他:“我不能保证每个人都能活着回家。但我能保证,只要我还站着,就不会让倭寇踏上陆地一步。他们的船可以来,但别想带着掠夺的东西回去。他们的尸体,会比他们的战利品先沉进海底。”
秦大柱怔了几秒,忽然笑了:“成,这话够劲。”
他敬了个不太标准的礼,转身出去。
帐内重归安静。
油灯跳了一下,映着墙上的影子晃动。陈砚舟起身,走到桌前,想起之前在《海防日录》中写过的话,目光更显坚定。
合上本子,他吹灭灯,躺回草席。
帐外,巡更的脚步声规律响起,每隔一刻钟,便有一声锣响,确认岗哨清醒。远处码头,工匠仍在赶工,锤击声断断续续传来。
他清楚,这一夜注定难以平静,而当明日来临,这支队伍的目光将聚焦于“如何取胜”,这便是真正的开端。
他闭上眼,左手习惯性摸了摸眉上的疤。那里微微发热,像是某种预兆。
马还在帐外安静地站着,缰绳垂地。
他没有再起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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