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蒙蒙亮，海面还泛着灰白。陈砚舟靠在营帐角落的草席上，眼皮沉得抬不起来，可耳朵一直支棱着。外头巡更的锣声每隔一刻钟响一次，他数到了第七下，终于听见脚步停在帐外。
“大人！”亲兵的声音压得很低，但急促，“东线瞭望台信号旗升了三道——敌船！大片敌船！”
陈砚舟猛地睁眼，翻身坐起，脑袋嗡的一声响。他没说话，一把抓起挂在木架上的青衫往身上套，扣子都没来得及系，抬脚就往外冲。
外面已经乱了。
校场上人影穿梭，水师士兵从窝棚里钻出来，有人鞋都穿反了，拎着刀就往码头跑。工匠们抱着工具箱往炮位赶，几个老民夫推着装满火药桶的小车，轮子陷在泥里，骂骂咧咧地往上拔。
陈砚舟几步跳上瞭望台的石阶，一口气冲到顶。秦五已经在上面了，左腿微跛，右手死死抓着栏杆，眼睛盯着东南方向的海平线。
“来了。”秦五嗓音沙哑，“不是小股，是整片。”
陈砚舟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。
远处，海天交界处浮着一长串黑点，密密麻麻，像一群蚂蚁顺着水面爬过来。风不大，但那些船借着潮势，速度极快。粗略一数，少说有七八十艘，大船居中，小艇散开两翼，摆的是“雁翅阵”，明显是冲着登陆来的。
“几点发现的？”陈砚舟问，声音稳得不像刚睡醒的人。
“半个时辰前。”秦五回头看了他一眼，“哨兵一开始以为是渔船返港，等看清帆布颜色不对——黑底红边，倭寇旗。”
陈砚舟点头。这旗他们早研究过，不是流寇打劫，是正规武装进犯。
他低头扫了眼脚下：主战船已开始解缆，水手们喊着号子把铁锚往上拉。左翼的三艘炮船正往断脊列岛方向移动，那是昨晚定好的伏击位。右翼两艘轻舟已经出发，负责诱敌绕远。
“传令下去，按预案走。”陈砚舟抓起挂在台边的铜锣，亲手敲了三下。
铛！铛！铛！
这是最高警戒信号。
刹那间，整个海岸线活了。
各村哨堡同时升起狼烟，一柱笔直冲天——单柱为警，全境戒备。断脊列岛上的迅雷炮阵地亮起火把，工匠们围着炮管检查引信。巡逻队沿着滩涂奔跑，一边挥旗一边吼：“敌袭！敌袭！准备接战！”
海风忽然变了向，吹得旗角猎猎作响。陈砚舟站在高台上，青衫被风吹得贴在背上，脸上沾了露水和沙粒，他也顾不上擦。右手已经握住了令旗筒，拇指顶开盖子，随时准备发令。
“大人，要不要再确认一下？”一名水师副将跑上来，喘着气，“万一……是虚张声势？”
“虚你个头。”秦五冷笑，“你当人家千里迢迢来给你拜年？”
陈砚舟没理他俩，眼睛一直锁着海面。敌船距离缩短到十里内，已经能看清船头站着的人影。前排几艘大船上插着赤色军旗，中间那艘最大，船首站着个披甲男子，腰挎双刀，正举着单筒望远镜朝这边看。
“那就是首领。”秦五咬牙，“昨夜密探画的，就是他。”
陈砚舟眯眼看了两秒，忽然抬手，抽出令旗——红底黑边，三角尖头。
“一号令：三组炮船，轮射准备！目标，敌前锋三舰！”
传令兵接过旗令，转身飞奔下台，翻身上马，直冲码头。
不到半刻钟，三艘改装过的炮船已在预定位置就位。每艘船头架着两门迅雷炮，炮管乌黑，炮口对准海面。炮手蹲在侧舷，手里攥着火绳，眼睛盯着指挥台的方向。
敌船继续逼近，进入八里范围。
陈砚舟深吸一口气，再次抽旗——黄底斜纹，长方形。
“二号令：左翼轻舟，放烟！右翼迂回，逼其转向！”
命令传下，右翼两艘小艇立刻调头，斜插出去，故意露出破绽。左翼则点燃湿稻草堆，浓烟滚滚升起，遮住部分视线。
倭寇船队果然反应。中军大船打出旗语，前锋三舰加速突进，显然是想抢滩登陆，而两翼小艇开始包抄，试图切断官军退路。
“好。”陈砚舟嘴角动了一下，“进套了。”
他第三次抽旗——黑底白星，六角形。
“三号令：断脊列岛，开炮！”
话音未落，一声巨响从右侧山崖炸开！
轰——！
一道火光撕裂晨雾，一颗铁弹呼啸而出，砸进海面，溅起十几丈高的水柱，正好落在敌前锋左舷小艇群中。紧接着第二炮、第三炮接连响起，七门迅雷炮轮番怒吼，炮弹呈扇面覆盖前方海域。
敌船顿时乱了阵型。
一艘小艇被直接命中，船身炸成两截，残骸飞上半空。另一艘大船舵叶受损，开始打转。前锋三舰被迫减速，纷纷抛锚稳船，躲避炮火。
“打中了！”瞭望台上有士兵跳起来喊。
陈砚舟没笑，反而皱眉：“只沉一艘？炮角还是偏了。”
他扭头对身边传令兵吼：“通知工匠组，下一波齐射压低半寸！别打浪，打吃水线！”
传令兵应声而去。
这时，敌方中军终于反应过来，打出一串旗语。所有船只立刻变阵，不再分散，而是集中兵力，直扑官军左翼薄弱处——正是东沙岙与断脊列岛之间的“石喉水道”。
“来了。”秦五低声说，“他们认准这儿了。”
陈砚舟盯着那片水域，眼神冷得像铁。他知道，倭寇不是瞎撞，是真看了地形图，知道这儿是防御最短路径。
“传我命令，”他声音不高，但字字清晰，“左翼炮船后撤三百步，让出航道；两艘浸油筏，立刻点火推出！”
命令传下，左翼炮船迅速调头后撤。与此同时，岸边两艘废弃渔船被点燃，顺着潮水漂向水道入口。火势借风蔓延，很快形成一道火墙，挡在敌船前进路上。
倭寇前锋不敢硬闯，只得在火墙外停船。
就在这时，断脊列岛上的迅雷炮再次发威。这次炮弹精准落在敌船密集区，一发击中一艘大船的桅杆，咔嚓一声，主帆倒塌，砸倒一片人。
“好！”秦五一拳砸在栏杆上。
可还没等欢呼落地，敌船中突然冲出一艘快艇，船头包铁，速度极快，竟一头撞开燃烧的木筏，强行突入内湾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