刚才那一波对轰停了,炮声歇了,可喊杀声没断,反倒从几个方向零星冒出来,像是柴火湿了还在闷烧。
“大人!”一个水师将领连滚带爬冲上高台,盔歪了,左肩一片血,也不知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,“左翼两艘船撞一块了!一艘漏得厉害,正往滩上拖!右翼……右翼三号哨船被烧了半边,人全跳海了,咱们的人正在捞!”
陈砚舟嗯了一声,没动。
他眼睛盯着远处。倭寇那艘中军大船还在,灯没灭,甲板上人影晃动,显然没伤筋动骨。刚才那几轮炮打得狠,沉了五艘小艇,逼退三艘前锋,可人家主力压根没动。火墙是拦住了登陆,可现在风向变了,火势往回卷,自家滩头都熏得乌漆嘛黑。
“断脊列岛呢?”他问,声音哑得不像话。
“回大人,七门炮全修好了,工匠说能打。”将领喘着气,“就是……火药不够了。刚才一轮齐射,用掉三成。老吴说,再这么打两回,就得拿棍子上阵了。”
陈砚舟终于低头,扫了眼脚边的沙盘。上面插着几十个小旗,红的是官军,黑的是敌船。现在红旗东倒西歪,黑旗虽然少了几个,但阵型收得更紧,像只攥起来的拳头。
他知道这感觉——当年在档案馆熬夜查资料,看到关键处,太阳穴突突跳,脑子却清醒得要命。现在也一样,累是真累,腿都不是自己的了,可脑子转得飞快。他抬起手,又摸了摸眉上的疤。这次,没松开。
“清点伤亡。”他开口。
将领抹了把脸:“阵亡三十二,伤一百零七个,有二十多个怕是撑不过今天。俘了三个倭寇,都是小兵,问不出什么。斩首四十七,挂在右翼旗杆上了。”
陈砚舟点点头。数字不大,可架不住这是第一波。敌人没溃,反而缩得更密,说明人家根本没拿这当决战,就试个水。
他正想着,瞭望兵突然在边上吼了一嗓子:“大人!东面三里,发现小艇群!七八艘,贴着浪走,往右后方绕!”
陈砚舟猛地抬头。
来了。
他刚下令收缩阵型,人家立马就派快艇包抄。不是乱打,是盯着弱点来。石喉水道是短,可两翼拉得太开,中间空虚。倭寇看得明白,也狠得下心——刚才那艘敢死船撞火墙,明摆着是拿命换突破口。
“传令右翼轻舟,别管那些小艇,守住航道口。”他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砸在地上,“让老吴带弓手去断脊列岛补防,一人给三支火箭,见船就射,别等他们靠岸。”
将领愣了下:“可……右翼要是被咬住,咱们背心就露出来了。”
“露就露。”陈砚舟盯着海面,“他们不敢登岛。断脊列岛地势高,炮位多,上去就是送死。这些小艇是调虎离山,想把咱们的船往外引,好让大船趁机抢滩。别上当。”
将领咽了口唾沫,应了声“是”,转身就要跑。
“等等。”陈砚舟叫住他,“告诉各船,弹药省着用。没我的令旗,不准齐射。打近了再放,一发得换一条命。”
将领点头,这次没犹豫,蹽腿就下了高台。
陈砚舟没动。他站着,风吹得青衫贴在背上,前襟早被硝灰和血点子染花了。他看着海面,看那些黑点慢慢挪动。倭寇没急,也不喊,就这么静静往前蹭,像一群等着割麦子的农夫。
他知道,这才刚开始。
刚才那一仗,说胜也行,说险也行。赢在准备足,火器占优,地形熟。可人家没乱,指挥没断,退得有序,伤船都拖走了,连尸体都没留几具。这不是流寇打法,是正规军。那个首领,稳得住,看得准,下手也快。
他低头看了眼沙盘。刚才那波进攻,对方主攻左翼,佯攻右翼,中军压阵。现在反过来,右翼出小艇,左翼安静。八成是要调过头来,主攻右翼薄弱处。
这一仗,不是一日之功。
他转身下了高台,台阶有点滑,踩到半块焦木,差点摔。亲兵要扶,他摆手推开,径直走向旗舰尾部的临时指挥所。那是个用帆布和木板搭的棚子,里面摆了张破桌子,墙上挂着幅海图,角落堆着几箱火药和箭矢。
他刚掀帘进去,外头又传来急报。
“大人!右翼急报!发现敌小艇十五艘,已逼近二里!船上全是火油罐,明显想火攻!”
陈砚舟站定,没回头:“按刚才的令办。别追,守要点。让他们放箭,逼退就行。”
“可……他们要是真冲进来,烧了咱们的船……”
“烧就烧。”他声音冷下来,“船没了还能造,人死了就没了。咱们耗得起?耗不起。他们更耗不起。十五艘小艇,全点了,也不够填这道水沟。让他们冲,冲进来就围了,一个别放走。”
外面静了两秒,脚步声匆匆退了。
他走到桌前,拿起笔,在战报上划了几笔。阵亡三十二,伤百余人,火药耗三成,两门迅雷炮炮管过热报废。数字写完,他搁下笔,手指无意识敲了敲桌面。
这时候,外面传来一阵杂乱脚步。
几个水师将领陆续进了指挥所。有穿官服的,有披甲的,还有裹着绷带一瘸一拐进来的。人人脸上都带着汗和灰,眼神却不一样——有的红,有的亮,有的沉。
“陈参赞!”一个满脸络腮胡的将领嗓门最大,“咱们刚打退他们一波,士气正高!不如趁现在杀出去,打他个措手不及!等他们重整队形,又要费劲!”
“放屁!”另一个瘦高个立刻顶回去,“你当倭寇是泥捏的?刚才那一波是试探,人家根本没发力!咱们船损了三艘,火药剩一半不到,兵都打疲了,冲出去就是送菜!”
“那你意思是缩着等死?”
“我没说等死!我是说固守待援!往上报,让兵部调兵!沿海其他卫所也能支援!咱们这儿扛一天,就是功劳!”
“援军?你知道最近的水师在哪?台州!赶过来少说三天!这三天里倭寇能攻十次!你守得住?”
两人越吵越凶,差点动手。其他人也跟着嚷,有支持出击的,有坚持防守的,还有人提议分兵两路,一路守滩,一路夜袭敌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