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砚舟一直没说话。他坐在桌边,手里捏着一支断了的令旗杆,一下一下轻轻敲着膝盖。吵声越大,他越静。
直到有人喊他名字:“陈大人!您说句话啊!到底怎么打?”
他抬眼,扫了一圈。
吵声慢慢停了。
他把旗杆放在桌上,开口:“你们说得都对。”
众人一愣。
“想打的,是血性。”他声音平,“想守的,是理智。想等援的,是现实。谁都没错。”
他顿了顿,手指点了点桌上的战报:“可有一条——敌人没退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海图前,手指划过石喉水道:“他们刚才试了左翼,被火墙和炮阵拦住。现在绕右翼,是看咱们右翼船少,阵型松。这不是败退,是换招。他们知道咱们火器猛,所以不硬拼,改骚扰,耗我们的人,耗我们的弹药,耗我们的心气。”
他回头,看着众人:“这一波打退了,下一波会来得更快。今天能来十五艘小艇,明天就能来三十艘。他们不怕死人,咱们怕。他们不怕船损,咱们怕。咱们每损失一艘船,防线就薄一分。他们只要有一次冲进来,登陆成功,满盘皆输。”
屋里没人接话。
“所以。”他声音沉下来,“不出击。不分散。不冒险。”
他走到桌前,抓起笔,在纸上写下四个字:轮休固守。
“从现在起,全军分三班,每班六个时辰。一班战,一班修船补网,一班睡觉。火药统一调配,每船每日限用三成。所有船只靠岸锚定,不得单独离阵。断脊列岛加派双岗,夜间燃三堆篝火,防敌夜袭登岛。”
他抬头:“传我令——今日不留退路,只许前进。但前进,不等于莽撞。咱们的前进,是守住每一寸滩,保住每一条船,活下每一个人。这一仗,不是比谁狠,是比谁能熬。”
说完,他把笔扔进笔筒,发出“当”一声响。
众人面面相觑,刚才的躁动没了。有人低头,有人搓手,有人默默点头。
“我……我听大人的。”络腮胡将领低声说。
“我也听令。”瘦高个也道。
陈砚舟点头:“好。现在,各自回防。检查火器,清点物资,安抚伤员。半个时辰后,我要看到各部轮值名单。”
将领们陆续出帐。
他没动,站在桌前,看着海图。图上那片海域,已经被他用红笔圈了又圈,标注了十几个点。每一个点,都是可能的突破口。
外头天色渐暗,夕阳沉进海里,把云烧成血色。海风带着咸腥味吹进来,掀动帆布帘子。
他知道,今晚不会太平。
倭寇不会等。
他走到桌前,提起笔,在一张空白纸上写了两个字:聚议。
然后吹干墨,折好,递给门口亲兵:“传所有带队将领,明日卯时初刻,来此议事。就说——战局有变,需集思广益。”
亲兵接过纸条,应声而去。
他站在原地,听着外头士兵搬箱子、修船板的声音,听着伤兵偶尔的呻吟,听着海浪拍打船身的哗啦声。
远处海面,黑沉沉的,什么也看不见。
可他知道,敌人就在那儿,醒着,等着,数着时间。
他低头,看着桌上摊开的战报。阵亡三十二人,名字还没来得及记全。有个兵,死前还抱着炮管,手扣着引信绳,嘴里喊着“娘”。
他闭了下眼。
再睁开时,目光已经定了。
这一仗,不是为了赢一时。
是为了让更多人,活下去。
他拿起茶碗,喝了一口凉透的茶,涩得皱眉。放下碗时,碗底在桌上磕出一声轻响。
外头,最后一缕天光消失了。
海面上,一点火光突然亮起。
紧接着,第二点,第三点。
倭寇的船,点灯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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