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一夜,海面上倭寇的船点灯后,双方就这么对峙着。直至天刚蒙蒙亮,断脊列岛的海风裹挟着夜里的凉意,呼呼地灌进指挥所,吹得案上的海图沙沙作响。
陈砚舟坐在桌边,手里捏着一支秃了毛的笔,面前摊着三张海图,墨迹未干。他一夜没睡,眼底发青,可眼神却像刀子一样利,盯着图上那些红黑交错的标记,一动不动。
外面已经有人影走动,是亲兵在清点火药箱,脚步沉,动作轻,生怕吵了里面的人。可他们都知道,里头那位大人,压根就没合过眼。
卯时刚到,第一个水师将领就到了。是个满脸风霜的老把总,姓李,左耳缺了一块,说是早年被倭寇箭簇削去的。他进帐时还喘着粗气,显然是从船上一路跑来的。见陈砚舟已在,忙抱拳行礼:“参赞大人,末将奉令前来。”
“坐。”陈砚舟抬手,声音哑,但清楚,“人都通知到了?”
“都通知了,大人。最远的那艘哨船也派快艇去了,估摸着半个时辰内能到齐。”
陈砚舟点头,没再多说。他低头继续看图,手指在右翼海域划了一道弧线,又用红笔圈了个点——那是昨夜倭寇小艇突袭的起始位置。
陆陆续续,又有七八个将领进了指挥所。有穿半旧官服的,有披着油布斗篷的,还有个腿上裹着绷带、被人扶着进来的。人人脸上都写着累,眼窝深陷,嘴唇发干,一看就是连轴转熬出来的。可进来之后,没人说话,全都站着,等陈砚舟开口。
最后一个到的是谋士,姓徐,本地人,早年考过举人,落第后在家教私塾,通些兵略,被临时征召上来当参谋。他背着个包袱,进来后也不急着打招呼,先把包袱打开,取出几页纸,铺在桌上。
“这是我昨夜整理的敌情动向。”他声音不高,但字字清晰,“按各船回报,倭寇昨夜共出动三波:第一波主攻左翼,被火墙拦下;第二波佯攻右翼,实则派小艇绕后;第三波在子时后,从东南角试探登陆,也被炮阵逼退。三波间隔两刻钟,节奏稳,撤退有序,伤船全数拖回,无一艘沉没后被我方缴获。”
屋里静下来。
一个年轻些的将领忍不住问:“徐先生,照您这么说,他们不是乱打,是有章法的?”
“不是有章法。”陈砚舟接话,抬头看了众人一眼,“是老练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海图前,拿起一根竹竿,指着昨夜敌船移动轨迹:“你们看,第一波打左翼,我们调兵增援,右翼就空了。他们立刻派小艇绕后,逼我们分兵。等我们反应过来,他们又收手,不贪功。这不是流寇打法,是拿咱们试阵。”
“可……倭寇什么时候这么懂规矩了?”那年轻将领皱眉,“以往不都是嚎叫着冲上来,砍不死就跑?”
“以前是散兵游勇。”谋士接口,“现在不一样。这股倭寇,统帅极稳,进退有度,还能临场变招。昨夜若是我们主力追击小艇,他们中军大船早就抢滩了。”
屋里一片沉默。
李把总搓了搓脸,瓮声瓮气道:“那您的意思是……咱们守不住?”
“不是守不住。”陈砚舟摇头,“是我们守的方式错了。”
他走回桌边,拿起一张新图,铺开:“我们现在是全线布防,七艘主力船卡石喉水道,三艘轻舟巡外海,断脊列岛留五门炮压阵。听着严实,其实处处薄弱。倭寇看出来了,所以不硬拼,专挑缝隙钻。昨夜那十五艘火油艇,就是冲着右翼空档来的。”
“可咱们哪还有多余兵力?”另一个将领急了,“船损了三艘,火药只剩三成,兵都打疲了!再分,防线就断了!”
“我不是要你们分兵死守。”陈砚舟打断他,“我是要你们——主动动起来。”
这话一出,众人愣住。
“动?”李把总瞪眼,“怎么动?现在一动,人家就冲进来!”
“所以不能乱动。”陈砚舟走到沙盘前,拿起几面小红旗,插在外海西侧,“我打算抽三艘快船,组成游击支队,夜间出航,不接战,只扰敌。”
谋士眼睛瞬间亮了起来。
“对。”陈砚舟点头,“你们想想,倭寇现在最怕什么?不是我们反击,而是后路被断。他们的船补给靠海岛中转,粮、水、火药都是偷偷运的。如果我们有船在外海游弋,时不时放几炮,烧几条补给船,他们敢不敢安心打?”
屋里一下子安静了。
几个将领互相看了看,有人低头琢磨,有人眼神闪动。
“可……万一他们调主力来围剿呢?”那年轻将领还是担心,“三艘船,顶不住。”
“顶不住就跑。”陈砚舟语气干脆,“我们的目的不是歼敌,是让他们分心。只要他们把中军调出去一半,石喉水道的压力就减了七成。到时候,我们再集中火力,打他们落单的船,一个个吃掉。”
谋士低声重复道:“各个击破?”
“对。”陈砚舟点头,“他们耗得起,我们耗不起。但我们能让他们——也耗不起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