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亮，海风还带着夜里的湿气，断脊列岛的指挥所外帆布啪啪作响。陈砚舟站在高台边缘，手里攥着望远镜，眼睛盯着外海西侧的水线。他一夜没合眼，眼下乌青，脸色发白，但站得笔直，像根钉子扎在那儿。
三艘快船已经出发了。
这是“轮扰固守”头一遭落地，成不成，就看这一波。
他回头看了眼沙盘，上面插着几面小红旗，标的是昨晚定下的航线。亲兵站在边上，手里捧着旗语本，手心全是汗。陈砚舟没说话，只抬手比了个“静”的手势。整个指挥所鸦雀无声，连翻纸的声音都轻得听不见。
时间一点点爬。
卯时三刻，瞭望哨突然喊了一嗓子：“西北方有火光！”
所有人猛地抬头。远处海面果然腾起一股黑烟，歪歪扭扭往天上窜。紧接着，一声闷炮传来，隔着海浪也能听出不是咱们的炮声——那是倭寇的信号炮。
陈砚舟眯起眼，把望远镜调了了焦距。看清了：一艘小运粮艇正在下沉，旁边两艘倭寇主力船正掉头往那边赶，帆全升了起来，跑得飞快。
成了。
他嘴角动了动，没笑，但肩膀松了一寸。快船群按计划打了就走，放完炮点完火，立刻转向南侧浅湾，压根不接战。倭寇中军被牵着鼻子走，右翼空了出来，阵型裂开一道口子。
“传令。”陈砚舟开口，声音哑得像砂纸磨铁，“东南浅湾那艘落单的哨船，就是机会。”
话音刚落，秦五从营帐外大步走进来，甲胄都没穿全，只披了件皮背心，左腿微跛，走得却不慢。他抱拳：“大人，我带人去？”
陈砚舟点头：“你熟悉潮路，退潮时候进湾最稳。船上不许点灯，动作要快，烧了船就撤，别恋战。”
“明白。”秦五应得干脆，转身就走。
身后一个亲兵小声嘀咕：“二十个人，进那么窄的湾……能行吗？”
陈砚舟没理他。他知道秦五的脾气——这人话少，可办的事从不出岔子。当年破庙那一夜，刀都架脖子上了，他还记得先把火铳藏进石缝，免得被抢了反打自己人。
不到半个时辰，秦五的小队就摸到了浅湾外围。
他们用的是轻舟，吃水浅，专挑礁石缝里钻。潮水正往下退，船底蹭着沙地滑行，发出细微的咯吱声。二十个人全都闭着嘴，连呼吸都压着。秦五蹲在船头，一手按刀，眼睛死盯着前方那艘黑乎乎的倭寇哨船。
船停在浅滩边，锚链绷得笔直。甲板上两个哨兵来回走动，手里拎着长刀，嘴里不知道哼着什么调子。再往里，是密密麻麻的敌舰影子，像一群趴着的牛，一动不动。
秦五抬手，做了个“停”的手势。四条轻舟立刻散开，呈扇形包抄过去。他亲自带队，从左侧礁石后绕进去。退潮让水位降了半尺，船尾差点搁浅，几个老兵赶紧用桨撑住，一点一点往前挪。
离敌船还有二十步时，秦五抽出短刀，咬在嘴里，然后轻轻跃下船，踩进齐膝深的海水里。冷，刺骨地冷，但他没停，弓着腰，一步步往前摸。
其他十七人紧随其后。
其中一个年轻兵蛋子脚下一滑，踢到块石头，哗啦一声。
甲板上的哨兵立刻停下脚步，朝这边张望。
秦五眼神一凛，猛地加速，几步冲到船舷下，翻身就往上攀。他左腿不便，但右手有力，一把抓住船沿，整个人像猫一样蹿上去。
那个哨兵刚转过身，秦五已经扑到跟前，左手掐住他脖子，右手短刀一抹，人当场软倒。另一个哨兵刚拔刀，后脑勺就被飞来的斧子砸中，闷哼一声栽倒在地。
下面的人趁机登船。
秦五不做停留，直接踹开舱门，冲进底舱。里面堆着火药箱和干粮袋，角落还有个油桶，盖子没拧紧，一股子桐油味往外冒。他掏出火折子，抖了抖，扔进去。
“撤！”他低吼一声。
人刚跑出舱门，底下轰地炸了。火焰顺着油迹一路烧上甲板，整艘船瞬间成了个大火把。邻近两艘敌船想靠过来救人，可火势太猛，加上风向不对，谁也不敢靠近。没一会儿，那船就开始倾斜，慢慢沉进浅水里。
秦五带着人跳回轻舟，迅速撤离。
等倭寇反应过来，派小艇追击时，他们早就钻进了礁石区，影子都找不着。
回到主营时，天已经大亮。
亲兵们看见他们回来，一个个瞪大眼，都不敢信。有人跑过去数人数：“一个不少！真回来了！”
消息像风一样刮遍营地。
陈砚舟听到动静，从指挥所走出来，正好撞见秦五跳下船。那人脸上沾着灰，衣服烧了个洞，但精神头足得很，抬手敬了个礼：“报告大人，任务完成。缴获敌旗一面，火药三箱，无伤亡。”
陈砚舟接过那面黑底红边的倭寇旗，看了看，转身递给身边亲兵：“挂上去。”
“挂哪儿？”亲兵问。
“桅杆顶上，和咱们的旗并排。”
命令传下去，全军哗然。
那根主桅杆是指挥旗所在，历来只挂军令旗和帅字旗。现在突然多出一面敌旗，还是刚烧完人家战船拿回来的，意义不一样了。
水师老兵们挤在岸边看，有人咧嘴笑了：“嘿，咱也敢挂他们旗了？”
“可不是嘛！以前见了倭船掉头就跑，现在倒好，烧了人家船还能把旗扛回来，牛！”
伤兵营那边也热闹起来。几个躺在草席上的伤号挣扎着坐起来，互相拍肩：“看见没？秦统领得手了！”
“我就说参赞大人这招灵！什么全线死守，早该这么干！”
士气一下子提了起来。
之前连着几天被动挨打，弹药越打越少，人都快憋出病了。现在终于打出一场干净利落的胜仗，还是零伤亡，简直像做梦。
陈砚舟没跟着高兴太久。他爬上高台，拿起望远镜继续盯海面。
倭寇那边乱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