子时还没到,海风却已经压不住了。
断脊列岛的主桅杆上,两面旗还在飘——一面大周军旗,红底金边,猎猎作响;另一面黑底红边的倭寇旗,刚挂上去不到半天,旗角已被火燎过一圈,边缘焦黑。白天那股子扬眉吐气的劲儿还没散尽,营地里还有人哼着小调清点火药箱,说昨夜秦五带队烧船得手,缴获三箱精制火药,晚上游击支队再出动,能多炸两艘敌船。
可没人笑得出来了。
左翼方向突然腾起一股浓烟,不是烽火台那种笔直向上的信号烟,而是歪歪扭扭、翻滚着往上蹿的黑柱子,混着木头烧焦和海水蒸腾的味儿,隔着半里地都能闻见。瞭望哨刚喊出一声“左翼有变!”,第二声就卡在喉咙里——敌舰动了,不是零星几艘,是整片舰队像醒了的兽群,帆影层层叠叠,压着水线往这边推。
陈砚舟正站在高台边上,手里还捏着刚写完的命令条——“按计划,今晚子时,游击支队东侧中转点扰敌”。纸还没递出去,亲兵就冲上来,声音劈了:“大人!左翼炮阵告急!倭寇主力压上来了!”
他抬眼一扫,心口猛地一沉。
倭寇变了打法。
不再分兵追虚招,也不搞小艇绕后偷袭。这回是实打实的硬碰硬——六艘大战船排成楔形阵,炮口齐刷,对着水师左翼一处低洼炮阵猛轰。那地方本就地势低,退潮后滩涂裸露,战船靠不上岸,守军只能靠两门老式迅雷炮撑着,射程短、装填慢,根本顶不住对面连环炮击。
“轰!”
又是一声巨响,左翼炮阵的土墙被掀掉半边,碎石飞溅,守军当场倒下一片。
“点烽烟!”陈砚舟嗓子一紧,直接抢过身边亲兵手里的令旗,亲自挥下,“三连烟!一级警报!”
“咚!咚!咚!”
三声锣响撕破海面,所有岗哨立刻进入战备状态。
可问题来了:主力在哪?
东南方向,游击支队刚检修完船只,火药也装好了,正等着子时出发。中军预备队倒是完整,但离左翼阵地最近的一支也要半时辰才能赶到。等他们划船过去,阵地早被踏平了。
“不能再等。”陈砚舟咬牙,手指无意识蹭过左眉上的疤,那是早年纵火案留下的印子,一紧张就有点发痒。
他转身抓起旗语本,翻到“紧急调度”页,提笔就在纸上画了个箭头,标注:“东南游击支队,即刻转向左翼增援,不得延误。”写完直接塞给传令兵:“跑快点!让他们现在就动!”
传令兵拔腿就往码头冲。
陈砚舟没松劲,接着下令:“中军预备队收缩防线,把二线掩体给我清出来!伤员往后撤,活着的拿刀上!一旦左翼失守,敌人登岸,咱们就得在滩头上打巷战!”
底下亲兵一个个脸色发白,但没人吭声,领了命令就跑。
他自己也没下高台,死盯着左翼方向。那边打得已经不像话了。倭寇炮火压得人抬不起头,守军勉强还击了几炮,结果一门迅雷炮炮管过热炸膛,反把自己人炸翻三个。剩下的干脆放弃火炮,全趴进掩体里,靠弓箭和火铳零星还击。
敌船趁机靠近,放下十几条小艇,每条载二十来人,手持长刀、藤盾,直扑滩头。
“登岸了!”瞭望哨吼得破音。
第一批倭寇踩上泥滩,弯腰往前冲。守军放了一轮火铳,打倒七八个,可后面的人根本不退,踩着尸体继续往前。有人甚至把同伴的尸体扛在头顶当盾牌,硬是顶着枪林弹雨冲到了掩体前。
近身战打响。
刀砍进肉里的闷响、惨叫、怒骂混成一团。守军拼死抵抗,可人数差太多。原本一百三十人的编制,现在能站着的不到六十,还个个带伤。防线裂开一道口子,倭寇从缺口涌入,开始往纵深突。
“顶住!给我顶住!”陈砚舟在高台上看得清楚,拳头攥得死紧,指甲掐进掌心都感觉不到疼。
他知道,这一波要是拦不住,整个防线就得崩。
左翼一丢,敌军就能站稳脚跟,后续部队源源不断地登陆,到时候别说反击,连撤都撤不了。断脊列岛就这么点地盘,一旦让倭寇上了岸,就是死局。
不能再拖了。
他一把抓起令旗,亲自登上旗台,对着东南方向打出一组旗语——这是跳过所有中间层级的直通指令,只有他这个参赞有权限发。
旗布在风里甩出三道弧线,又横拉两下,最后垂直落下。
意思是:“即刻驰援,不惜代价。”
打完旗语,他跳下台,抓起沙盘边上的海图铺开,用红笔在左翼阵地上画了个圈,旁边写下“失守风险极高”六个字。然后吹了吹墨迹,折好,递给另一个亲兵:“送到各船队长手上,让他们都看清形势,别以为还能躲在后头看热闹。”
亲兵接过,点头就要走。
这时,左翼方向传来一阵更密集的喊杀声。
陈砚舟猛地抬头。
只见那片低洼炮阵的主掩体已经塌了半边,守军被迫退到第二道矮墙后,人数越来越少。倭寇已经攻下前沿阵地,在滩头插上了一面黑旗,随风招展,像一口钉进肉里的铁钉。
“还没到?”他问身边人。
“游击支队刚启航,风向不利,船速慢。”
“半时辰能到吗?”
“最快也得二十五刻钟。”
二十五刻钟……那就是整整一个时辰的三分之二。
可左翼撑不了那么久。
他盯着沙盘,脑子里飞快算着:现在岛上还能动的兵力,除了中军预备队六十人,就只剩右翼炮阵的三十来个老兵。右翼暂时安全,但一旦抽调,等于自毁屏障。可要是不动,左翼一塌,全盘皆输。
“调右翼十个人过来。”他咬牙下了令,“告诉右翼指挥,让他自己掂量,是保一段炮台,还是保整条命。”
命令传下去,没人反对,但气氛更沉了。
所有人都知道,这是拆东墙补西墙。
陈砚舟也没法。仗打到这份上,哪还有什么完美解法?能动的都得动,能用的都得用,哪怕只是多撑一刻钟,也能给援兵争取时间。
他再次拿起望远镜,对准左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