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清晨，陈砚舟从舱室走出，来到旗舰甲板上，此时天刚亮透，海面还泛着铁青色。他脚边摆着一摞烧得只剩半截的纸片，边缘焦黑卷曲，上面还能辨出几个字：“西北浅湾”“登船撤离”。他没说话，从怀里掏出火折子，吹了口气，点着了最上面那张。
火苗窜起来，映在他脸上晃了一下。风一吹，纸片迅速化成灰，碎屑打着旋儿落进海里。
旁边站着几个水师将领，没人吭声。有人低头搓手，有人盯着水面看，气氛像压了块石头。
“昨夜那一仗，我们活下来了。”陈砚舟终于开口，声音不高，也不激昂，“可四十七个人没回来。两艘船沉在东南滩头，现在还在冒烟。”
他顿了顿，扫了一圈人：“错在谁？在我。那份情报递上来的时候，我说信，那就得我担着。我不推，也不赖。”
一个副将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又咽了回去。
“他们用假消息引我们调兵，然后绕南侧暗流突袭，这招不新鲜。”陈砚舟走到海图前，炭笔一划，在黑礁湾和南口水道之间画了条线，“但我们中了，就说明我们没防住。以后——所有情报，必须三验：一验来源，二验路径，三验痕迹。少一样，不准入营。”
他说完，把炭笔往桌上一搁，发出“啪”的一声。
“阵型也有问题。”他继续说，“主力突围时，断后兵力太薄。秦五一个人拖三艘敌舰，靠的是命硬，不是战术。这不是打仗，是送死。下回不能再这么干。”
没人接话，但有几个将领默默点头。
“还有迅雷炮。”他转向角落站着的几个工匠，“射程不够，转向慢，装填一次要半炷香。倭寇的船比我们快，等你们调好炮口，人家早就换了位置。打个屁。”
工匠头儿是个满脸油污的老汉，姓李，蹲在地上抠指甲缝里的铁锈，听见这话抬头咧了咧嘴：“大人说得对，可咱们这炮，架子是死的，转轴加不上，一动就散。药包也难匀，多一点少一点，打出的弹歪得离谱。”
“那就改。”陈砚舟直接走过去，“炮管支架能不能斜着焊？加个弧形底座，人推着转。别跟我说做不到，昨夜那艘堵口船被打横的时候，它的主炮就是斜四十五度打过来的，照样能响。”
老李愣了下：“倒是可以试试……但得找铁匠铺。”
“就在船上改。”陈砚舟说，“拆了舱板也得改。伤员腾出来的空舱，全改成修械棚。今天就开始。”
会议散了之后，陈砚舟没回舱室，先去了医帐船。
里面气味混杂，药味、血味、汗味搅在一起。几张木板拼成的床上躺着十几个重伤员，有的睁着眼发呆，有的哼都不哼一声。他一个个走过，看见右腿齐根截掉的那个小伙子，认出来是昨夜断后船上操炮的副手。
他停下，亲手给他换药布。纱布揭开时粘着血痂，小伙子咬牙忍着，一声没吭。
“叫什么名字？”陈砚舟问。
“王六斤。”小伙子嗓音发抖。
“记住了。”他说，“你这条命，是替大家扛下来的。”
走到最后一张床前，白布盖着具尸体。他掀开一角，看了眼死者的脸，又轻轻盖上。站了几息，低声说了句：“你们没白死，这一仗，我们还没输。”
说完转身出去，没再回头。
第二天一早，主舰甲板集合。
能站的都来了，轻伤的拄着棍子，包着绷带的排在前头。有些人低着头，有些人眼神发空，没人说话。
陈砚舟站在高处，也不讲大道理。
“昨夜死了四十七人。”他开门见山，“烧了两艘船，断了一条退路。倭寇以为我们完了，收队回港喝庆功酒去了吧？”
底下没人笑。
“可我们也打沉一艘敌舰，逼退三艘追兵。他们的主将现在说不定正跪着写谢罪书。”他声音抬高了些，“他们觉得我们跑进了黑礁湾，就是钻狗洞。可我想告诉他们——黑礁湾不是终点，是起点。”
人群微微动了一下。
“接下来的日子，不会轻松。”他说，“伤员治伤，修船的修船，改炮的改炮。轻伤编入轮值，每日加训半个时辰。吃饭照常，睡觉照常，该骂娘骂娘，但别停下。”
他扫了一圈：“谁要是觉得自己不行了，现在可以出列。我不拦，也不记。但我告诉你——你走了，那些死的人，就真白死了。”
没人动。
“好。”他点头，“从今天起，三班轮作。每六时辰一换，修船、操练、守夜，轮着来。我跟你们一起搬炮弹，一起吃粗饭。谁要是偷懒——包括我在内，军法处置。”
说完，他跳下高台，直接走向弹药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