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砚舟在舱室内将写完的本子塞回怀里后，又踱步至船头，极目远眺了一会儿，随后转身走上旗舰甲板，此时他手里捏着半截烧焦的纸片——昨夜那场火后，他特意让人从灰堆里扒出来的残页，上面还看得出“西北浅湾”几个字，笔画歪斜，像是急就章。
他没看太久，只扫了一眼，便松手让纸片落进海里。风一吹，碎屑打着旋儿沉下去。
这会儿太阳刚爬过海平线，光还不刺眼，照在甲板上泛起一层湿漉漉的亮。水师各船都已按昨夜命令完成轮值交接，瞭望台有人影晃动，传令兵在跳板上来回跑，脚步声闷在木板里。弹药舱门敞着，几个士兵正往滑车上搬铁弹，三十斤一颗，一趟下来额头上全是汗。
陈砚舟走下高台，沿着主舰右舷慢慢踱步。每到一处炮位，他就停下来看一眼，不说话，也不点头，只是盯着炮管底座、转轴接口、把手焊接处这些地方瞧。老李带人焊的弧形铁架今天早上刚刷了层黑漆，防锈，也防海水腐蚀。他伸手摸了摸，指尖蹭到一点未干的漆，黏糊糊的。
“大人，三号炮刚才试转两圈，顺溜。”一个年轻炮手凑过来汇报，声音压着，像是怕吵了谁。
陈砚舟嗯了一声，走到炮口前，弯腰往海面瞄了过去。三百步外浮标还在，昨天打偏的那发弹落在左边二十步，现在底下应该还能看见坑。他直起身，问：“全舰改装完没有？”
“主舰和二、三号战舰全改完了，四号船下午能交工，五号往后还得两天。”
“不行。”他说，“明天就得全部到位。伤员能上的编进去，轻伤顶岗，轮班加时。我亲自盯进度。”
说完转身往指挥舱走，靴子踩在甲板上发出实打实的响。刚掀开帘子要进去，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哨音——三短一长，是密探归营的暗号。
他立刻站住，回头看向瞭望台。
哨兵已经挥旗示意：西南礁群方向发现己方人员登陆，身份确认为渔村线人，携带密报。
不到一炷香工夫，那人就被带到旗舰甲板。是个瘦小汉子，穿渔夫粗布衣，裤脚卷到膝盖，脚上裹着破布条，脸上被海风吹得皴裂，嘴唇脱皮。他跪在地上，喘得厉害，怀里掏出个油纸包，双手捧上。
“回……回大人，倭寇……动了。”
陈砚舟接过油纸包，没急着拆，先看了眼送信人。这人脸熟，是安插在石浦港的三个渔户之一，去年冬天还递过一次敌舰补给的情报，当时对上了。
“你怎么回来的？”
“趁夜划舢板，绕南岙暗流，躲了两拨巡哨……差点翻在礁石缝里。”汉子抹了把脸，嗓音沙哑，“我在那边藏了三天，亲眼见他们把伤兵抬上大船，修帆的修帆，补甲板的补甲板……昨儿夜里，六艘大战舰全点亮了灯，伙头军连熬三锅肉饭，说是……决战前最后一顿饱饭。”
陈砚舟这才低头拆开油纸包。
里面是一张折叠的海图残片，用炭笔潦草标注了几处位置：倭寇主力舰队集结于铜盆岛外湾，另有两支快艇分队向南北两侧隐蔽靠拢，箭头指向黑礁湾入口。背面写着一行小字：“敌将于今晨誓师，扬言‘踏平明寨，血洗岸线’。”
他看完，把图递给身侧副将，又问密探：“你确定是六艘？不是五艘或七艘？”
“六艘，我都数过桅杆。”汉子肯定地说，“中间那艘挂红幡的，比别的高出一头，应该是旗舰。我还听见他们喊话，说什么‘雪耻’‘复仇’，说上次折在南口水道，这次要从正面碾过去。”
陈砚舟眯了下眼。
上次合围失败，倭寇主力虽退，但并未溃散，而是退回外海休整。这几天风平浪静，他早料到对方不会善罢甘休。果然，才七天，对方不仅恢复战力，还调整了战术——不再玩声东击西那一套，直接集结重兵，准备强攻。
这不是试探，是决战。
他把海图收好，对副将下令：“即刻召集各船负责人，半个时辰后，主舰甲板集合。一级戒备，全员归岗，不得擅离。”
副将领命而去。
密探仍跪在地上，喘息未定。陈砚舟低头看他一眼，说：“下去吧，找医帐领药，再睡一觉。你这趟来得及时。”
汉子磕了个头，被人扶着走了。
陈砚舟没回舱，就站在甲板中央等。阳光渐烈，照得甲板发烫，他额角开始冒汗，也没擦。脑子里过了一遍现有兵力部署：八艘战舰，其中三艘带伤，但经七日抢修，动力与火力基本恢复；迅雷炮二型改装完成六门，其余正在连夜施工；伤员中六成已重返岗位，轻伤编入瞭望与传令系统；弹药储备充足，新分装药包已完成三分之二，射程与稳定性均有提升。
唯一不确定的是风向，南口水道适合伏击却怕逆风，不同风向对我方和敌方影响不同。陈砚舟抬头观察天色，云层均匀无乱流，海面波纹细密，风力尚弱方向未定。夕阳西下，海风转劲为西北风，不利我方。副将询问是否调整部署，陈砚舟表示不调，要守住南口水道等风向变化，若风一直不变就打到敌方撑不住，毕竟双方都输不起。
时间一点点过去。
半个时辰一到，各船负责人陆续登舰。有穿官服的军官，也有临时提拔的炮队长、舵手头，一共十二人，整齐列队于甲板前。人人脸色紧绷，知道这时候召集聚会，绝不是例行点卯。
陈砚舟走到他们面前，手里拿着那份海图。
“情报刚到。”他开门见山，“倭寇休整完毕，舰队重聚，目标明确——就是我们。”
底下没人吭声。
“他们记仇。”他继续说，“上次被我们打沉一艘，逼退三艘，主将回去写了谢罪书。这次来，不是为了劫掠，是为了赢。所以他们会拼尽全力，不留余地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