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们想断我粮道?
我就自己铺一条。
马车启动,轮子碾过石板路,发出沉闷的响。街边酒楼刚点灯,有人在楼上喊烫酒,小二应声跑过。一辆运煤的驴车慢吞吞挡在前头,车夫叼着烟杆,不理人。
陈砚舟没催。他知道,再快的马也快不过人心险恶,但只要手脚不停,总能抢出一线生机。
车过朱雀街,他忽然开口:“回去拿件厚衣。”
随从问:“您不是直接出城?”
“嗯。但夜里海风大,到了还得巡营。”他淡淡道,“别让兄弟们觉得,我回来只是为了开会。”
随从点头,记下了。
车转西市,停在宅院门口。一个小厮跑出来牵马,一句话没敢问。陈砚舟进门直奔卧房,打开柜子,取出一件半旧的深灰夹袍。这衣服他穿了三年,肘部磨得发亮,纽扣少了一个,用粗线缝着。
他套上身,对着铜镜理了理领子。
镜子里的人眉骨深,眼窝有点陷,左眉那道疤在暮色里显得更明显。三十八岁的人,看着像四十出头。但他眼神没变,还是那种沉到底的样子,不炸,不飘。
他出门时,天已全黑。
马车重新上路,这次走得干脆,出了西华门直奔官道。沿途驿站已有准备,换马不换人。车轮滚滚,夜色吞没道路。
约莫两个时辰后,车至郊外一处三岔路口。
前方忽有火光晃动。
随从撩帘一看,低声道:“好像是兵部的巡夜队。”
陈砚舟没动。
火光靠近,果然是巡夜官兵,带队的是个千总,认出马车牌号,连忙行礼:“陈大人,这么晚还赶路?”
“回前线。”陈砚舟掀帘,“你们呢?”
“奉命巡查南北两条漕道。”千总答,“说是近来有不明人员冒充押运,怕出乱子。”
陈砚舟心头一动:“谁下的令?”
“上头通传,没说具体。”
他明白了。
这是冲着他来的第二招。
白天朝堂上没拦住,晚上就开始“加强巡查”——名义上是防奸细,实则是给他的物资运输设卡。接下来,恐怕每个关卡都要“仔细盘查”,一查就是半天,等到了前线,黄花菜都凉了。
但他已经改了路线。
他看着那千总:“你们查你们的。我走的是西线野道,不经漕河。”
千总一愣:“那路不好走,雨季塌方多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陈砚舟放下帘子,“可有时候,烂路反而安全。”
车继续走。
身后火光渐远,前方夜色浓重。偶尔有猫头鹰叫一声,旋即消失。
车内油灯昏黄,照着他手中的海图副本。他展开看了一会儿,用炭笔在南口水道旁画了个圈,又在背面写下几个字:“风向未定,守为主。”
这是给自己的提醒,也是给明天的交代。
他知道,这场仗,不只是打倭寇。
是打风浪,打火药,打补给,打背后那一双双不肯松手的手。
而他能做的,就是不让任何一环断掉。
车轮滚滚,驶入夜深处。
远处山影模糊,像蹲伏的兽。
前方没有灯,也没有路牌。
但他知道方向。
黑礁湾在等他。
八艘战舰在等他。
四十七个阵亡将士的名字,也在等他。
马车颠了一下,水囊从角落滚出来,撞在他靴子上。
他弯腰捡起,拧开喝了一口。
凉的,有点涩。
他咽下去,把水囊放回原处。
然后闭上眼,短暂休息。
这一觉不会长。
但他必须养足精神。
因为明天,不止是决战。
是生死,也是正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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