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车轮子陷进滩涂的烂泥里,发出“咯吱”一声闷响。陈砚舟掀开帘子跳下来,靴底踩在湿沙上,留下一串深印。海风扑脸,带着铁锈和盐腥味,远处八艘战舰静静停在黑礁湾内,桅杆影子斜斜打在水面上。
他没去主帐,先绕到右翼三号船。船头那门迅雷二型炮管还热着,炮手正蹲在边上擦膛。陈砚舟伸手摸了下炮口边缘,指尖烫得缩了一下。
“昨夜试射几轮?”
炮手回头看见是他,立马站起:“回大人,四轮齐发,最远打到七百步外浮标,炸沉两个。”
“弹药配比记下了?”
“记了,双层包,外松内紧,火门点得快。”
陈砚舟点头,顺着跳板上了船。甲板上士兵来回走动,有人搬箱,有人补帆,节奏稳,没人喊口号。他知道这是秦五带出来的习惯——活干得悄,但手脚不停。
主帐设在旗舰后舱,进门就是张木桌,上面铺着海图。油灯刚换过芯,火苗直挺挺往上蹿。他解下披风搭在椅背,坐下来翻开昨日战报。
第一页写着敌情动态:倭寇主力退至东礵岛以南,未再靠近。第二页是己方布防调整记录,第三页……
他手指停住。
第三页角落有一行小字:“拟三路包抄,左翼迂回南口,中军诱敌深入,右翼断其归路。”这计划是昨夜他和几个把总在沙盘前临时敲定的,连正式文书都没出,只口头传了一圈。
可下面附的情报简报写着:倭舰昨夜子时起调动频繁,南口外三十里水域发现敌哨船两艘,形迹可疑。
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半晌,把简报翻过来又翻过去。南口那边根本不该有动静。那地方水浅礁多,大船难进,按常理敌人不会派哨船守。除非——他们知道你要从那儿动手。
帐外传来脚步声,不重,但落地很实。是秦五。
“回来了?”陈砚舟没抬头。
“嗯。”秦五进帐,顺手把门帘压低,“路上没耽搁,天亮前就进了湾。”
“睡了?”
“眯了半个时辰。”秦五站到桌边,目光扫过摊开的纸页,“您看出问题了?”
“你看这里。”陈砚舟用笔尖点着那行小字,“这个包抄计划,除了咱们几个,还有谁知道?”
“炊事班老李送饭时在门口听过几句,传令兵小吴替我把总签收命令时也听见了。加起来不超过十个。”
“可倭寇现在就在南口布防。”陈砚舟把笔放下,“他们不是猜的,是知道了。”
秦五没说话,眉头一点点拧紧。
“不能是巧合。”陈砚舟声音压低,“上次突围,我们走的是北线暗流,结果他们早埋伏在岔口。那次说是情报失误,现在想想……是不是有人把路线漏出去了?”
“您的意思是,营里有鬼?”
“不然呢?”陈砚舟抬眼,“补给能卡,路线也能泄。前面是刀,后面是手,咱们打的是明仗,人家玩的是阴招。”
秦五低头看他那只跛腿,慢慢道:“要查,得悄悄来。要是惊动了,人跑了,反倒打草惊蛇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陈砚舟从袖里抽出一张纸,推过去,“这是我刚写的调令,说右翼改走西汊,明日辰时出发。你拿去传,但别真执行。我在‘西汊’底下多画了一横,看着像‘西汉’,懂的人自然懂。”
秦五接过一看,笑了下:“谁认真看,都能发现不对。可要是急着抄报上去的,保准照写。”
“对。”陈砚舟冷笑,“就等那个急着报信的。”
“我今晚去转转。”秦五把纸折好塞进怀里,“从伙房开始。”
“别硬来。”陈砚舟提醒,“抓活的,我要听他说出是谁在背后递消息。”
“明白。”秦五转身要走。
“等等。”陈砚舟叫住他,“带上老赵和小孙,穿便装。别让他们认出你是秦把总。”
秦五点头,掀帘出去。
帐内只剩他一人。灯焰晃了晃,映得墙上的影子一颤。他起身走到沙盘前,盯着南口那片浅水区看了很久,最后用炭笔在边上画了个圈,又狠狠划掉。
外面天色渐暗,潮声一阵阵涌上来。
半夜,雨下来了。
不大,细密地打着帆布顶,像有人轻轻敲桌子。陈砚舟没睡,在灯下默写《兵策九章》里的段落。这是他多年习惯,越大事越要静心,写字能压住脑子里乱窜的念头。
三更梆子响过不久,帐外传来急促脚步声。
“大人!”是秦五的声音。
帘子掀开,秦五浑身湿透,身后拖着一个人。那人穿着伙夫的粗布衣,脸上抹着泥,嘴被破布堵着,双手反绑。
“在柴房床板底下搜出来的。”秦五把人往地上一掼,“这家伙半夜溜去沙盘那儿,拿湿布擦地形标记,我带人在外面蹲了半个时辰才动手。”
陈砚舟吹灭旁边一根蜡烛,只留桌上那盏。灯光昏黄,照清那人脸。不算熟,但看着眼熟。
“认得吗?”秦五问。
“炊事班的,姓王,负责烧二灶。”陈砚舟坐下,“解了他嘴上的布。”
秦五扯下布条。那人сразу开口:“冤枉!我是去擦灰的!沙盘没人管,积了土影响判断!”
“哦?”陈砚舟淡淡道,“那你为啥专挑南口那块擦?还用手蘸水?”
“我……我没注意。”
“你当值时间是卯时到午,现在是子时三刻,你不在灶台守火,跑去作战区干什么?”
“我睡不着,想看看地形……以后送饭好避着点。”
秦五冷笑:“你一个伙夫,关心什么地形?”
那人嘴硬:“我哥死在上回突围战里,我想知道他死在哪。”
陈砚舟盯着他眼睛看了几秒,忽然问:“你哥叫什么名字?”
“王……王大发。”
“哪艘船上?”
“三号……运粮船。”
“运粮船?”秦五猛地拽过名册翻开,“上月阵亡名单里没有王大发。倒是有个王二柱,在一号炮船上炸死的。”
那人脸色变了下。
陈砚舟不动声色:“你再想想,你哥到底叫啥?”
“我……我记错了,是王二柱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