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亮,雨还没停。陈砚舟把海图上的炭笔圈抹干净,转头对秦五说:“准备上京。”
秦五站在帐外笼子边,湿麻布披在肩上,听见这话抬头看了他一眼。没问为什么,也没说路上难走,只点头:“马车得换新的,滩涂那辆陷得太深,昨夜几个兵拖了半宿都没弄出来。”
“用军驿的。”陈砚舟进帐收拾东西,把供词信封放进贴身暗袋,又将密写纸单独包好塞进铜筒,“人要活着到,话要一句不漏传到。”
“我亲自押。”秦五跟进来,“带四个老卒,全换便装,不打旗号。”
“行。”陈砚舟把最后一份文书锁进铁匣,“走官道,但别进城前聚堆。你带人在东角门下车,我从宫门入,咱们午时前在承天殿外碰头。”
两人分工定下,各自去办。一个时辰后,黑礁湾码头驶出三辆不起眼的青篷车,中间那辆加了厚木板,底下垫着稻草,囚笼就放在里面,奸细双手反绑坐在里头,嘴又被堵上了,眼睛蒙着黑布。秦五骑马走在最前,腰间刀没入鞘,手一直搭在柄上。
路上泥泞,车轮压着湿土慢慢往前滚。沿途经过三个哨卡,守兵见是军驿牌子,照例抬手放行,没人多看第二眼。倒是有个小校探头往车厢里瞄了眼,正巧看见奸细掀了下眼皮,秦五立马策马上前,沉声说:“犯人,押送刑部。”
小校缩回头,连声道不敢查。
车队继续走。中午歇脚时,秦五没下车,蹲在车辕上啃干粮,水袋递过去让奸细喝一口,对方摇头,他也不强求。一名老兵低声问:“要不要给他松绑?”
“不松。”秦五盯着那人手腕上的绳印,“这手要是能动,早就动手了。他等的是接应,不是逃跑。”
下午申时末,车队抵达京城东角门。城门守卫例行检查文书,验明无误后放行。秦五带着人从偏道绕进内城,直奔宫门外广场。陈砚舟早已候在承天殿侧廊,穿的是常服,没挂官牌,远远看见他们来了,迎上去第一句就是:“人没出事吧?”
“没。”秦五掀开篷布一角让他看,“一路老实。”
陈砚舟点点头,伸手接过铜筒和三份密封供词。这时早朝已散,但皇帝留了议政大臣在殿内议事,他正好赶上。
“走。”他说。
一行人改步行,由太监引路穿宫道。秦五带两名亲卫留在殿外,陈砚舟独自捧着卷宗进去。大殿内灯火通明,几位阁老和兵部、户部主官还在讨论前线补给的事,见他进来,声音渐低。
“陈尚书来得正好。”一位白胡子老臣开口,“方才有人说你营中抓了个伙夫,说是倭寇细作?这也太玄乎了些。”
旁边有人附和:“是啊,一个烧火的,能知道多少军机?”
陈砚舟没急着辩解,走到御前案桌旁,将三份供词并排摆开,又取出铜筒里的密写纸平铺在桌上。他拿起茶壶,往纸上轻轻一淋——字迹慢慢浮现出来:
“明晨右翼将出西汉,疑为诱敌,主力或藏南口。”
满殿安静。
“这是昨夜他藏在牙槽里的纸。”陈砚舟声音不高,“用药水写的,用茶水显影,手法是东礵岛那边惯用的。”
有大臣凑近看,皱眉:“可这‘西汉’……分明是你们自己写错的?”
“没错。”陈砚舟从袖中抽出原调令副本,“真正的命令是‘西汊’,我在抄本底下多画了一横,看起来像‘汉’。只有急着报信的人才会照抄不改。”
殿内又是一阵低语。
“他还交代了什么?”皇帝终于开口。
“三个月前混入后勤队,靠在粮袋上做暗记传递信息。上次我们走北线遇伏,是他提前标记了补给船位置。”陈砚舟顿了顿,“四十七个没回来的人里,至少六个本可以活下来。”
没人说话了。
一位兵部老将猛地拍案:“岂有此理!这种人竟混进军中这么久?”
“所以不能等审。”陈砚舟转向皇帝,“《军律·细作条》写得清楚:凡敌国奸细入境,探我军情者,一经查实,即处极刑,无需复审。”
皇帝沉默片刻,点头:“准。”
当即有武士上前,把奸细从殿外押进来。他跪在地上,头低着,直到听见“斩首”二字才猛地抬头,嘶吼:“我不是一个人!北滩有人接应!你们断不了线!”
“那你先走一步。”陈砚舟看着他,“剩下的,我会一个个挖出来。”
武士拖人出去。不到一炷香时间,太监进来禀报:午门前已行刑,血溅三阶。
殿内气氛变了。刚才还质疑的几位大臣,现在都闭了嘴。有人轻咳两声,转移话题:“既然路线已经泄露,接下来如何应对?”
陈砚舟打开随身携带的海图卷轴,摊在长桌上。
“原计划左翼迂回南口,中军诱敌深入,右翼断其归路。”他指着地图,“但现在不行了。敌人知道我们要打南口,必然重兵设防。”
他拿起朱笔,在图上划掉南口路线,重新画出一条新道:“主力改由西汊突进。”
众人凑近看。
“西汊水道窄,平时只够一艘战舰通行,但今日潮涨比往常高六寸,三舰并排勉强可行。”陈砚舟敲了敲图上一处弯口,“这里有个暗流漩涡,敌舰不敢靠近,我们反而能借势提速。”
“那南口呢?”
“派一队小船佯攻,点火造烟,做出主力集结假象。”
“右翼呢?”
“不动。”陈砚舟说,“但不再作为主攻方向,改为策应。一旦敌方调动兵力去堵南口,我们就从西汊直插其侧后。”
他讲完,殿里静了几息。
然后那位白胡子老臣率先开口:“此计可行。虚实转换,出其不意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