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北方向的烟尘越来越近，旗舰甲板上的瞭望兵眯着眼盯了半晌，终于扯开嗓子：“看清了！是军驿快船，挂三号令旗！”
陈砚舟站在作战室中央，刚脱下沾满硝灰的外袍，听见通报立刻抬眼。他没说话，只点了点头，转身走向舱门。五名参军紧随其后，脚步整齐地踏在湿漉漉的甲板上。风里还飘着焦木和火油的味道，几处破损的帆布正由水手修补，锤子敲打铁钉的声音断断续续传来。
快船靠舷时激起一圈浪花，一名传令官跃上甲板，铠甲未解，腰间佩刀还在滴水。他单膝跪地，双手呈上一封黄绢封口的文书：“圣旨到，请主帅接旨。”
空气一下子静了下来。
陈砚舟深吸一口气，整了整衣领，撩袍跪下。传令官展开圣旨，声音洪亮：“奉天承运皇帝诏曰：东南倭患虽挫，然京畿漕运乃国脉所系，不可轻忽。今命水师统帅陈砚舟即刻抽调两舰及附属兵力回防北水寨，严守河道咽喉，以防余寇流窜。钦此。”
念完，他将圣旨递出。
陈砚舟双手接过，指尖触到那层厚实的黄绢，心里却像被什么狠狠压了一下。他低头看着“即刻”两个字，纸面平整，墨迹清晰，像是早就在等这一刻。
他缓缓起身，对传令官道：“辛苦了，先去歇息。”
传令官领命退下。
参军们没人吭声，全都盯着陈砚舟。有人喉结动了动，有人悄悄攥紧了拳头。
陈砚舟没看他们，转身就往作战室走。
一进门，他就把圣旨摊在战术图板上，手指从“抽调两舰”划过，停在“回防北水寨”几个字上。他盯着看了足足半盏茶时间，然后低声问：“哪两艘？”
副将上前一步：“按编制，应是左翼二号、右翼三号，共带兵三百六十人。”
“战损多少？”
“二号舰前桅受损，但不影响航行；三号舰炮位炸膛一人，其余无碍。”
陈砚舟点点头，又问：“现在敌情呢？”
“七艘敌舰沉五浮二，俘虏四十七人，尚在审讯中。南口外围已清，未发现接应船只。我方阵亡十一，重伤十九，轻伤不计。”
“主舰残骸呢？”
“还在烧，估计撑不过今晚。”
屋里安静了几秒。
陈砚舟走到沙盘前，看着代表己方战舰的木牌分布。原本楔形阵已经收拢成半圆，包围圈严密。若真撤走两舰，等于在右翼撕开一道口子，哪怕只是暂时的，也足够残敌喘息反扑。
他慢慢踱步，一圈，两圈，第三圈走到桌边时，忽然停下，低语了一句：“按史书记载……可若改一行，会如何？”
没人听清他说什么。
但他自己清楚。
这不是第一次有人在背后动手。三年前黑礁湾补给被截，就是朝中有人通风报信。那次是崔巍父子暗中运作，借户部名义卡粮道。这次换了个法子，打着“防余寇”的旗号调兵，听着冠冕堂皇，实则就是要他在胜局将定时自断臂膀。
偏偏这命令还是皇帝下的。
抗旨？那是死路一条。
照办？前面打下的局面全白费。
他抬头看向窗外，海面渐渐平息，夕阳把云烧成一片暗红。远处那两艘尚未沉没的敌舰像两只趴着的野狗，随时可能咬人一口。
“召集所有舰长，一刻钟后开会。”他说完，坐到案前，提笔写下一道调令：左翼二号舰、右翼三号舰即日起程返京，沿途加强警戒，不得延误。
写完，他吹干墨迹，盖上帅印。
然后又取出一张空白军令符，在背面用暗语写了一行小字：虚撤实守，轮替警备，敌动即击，勿待再令。
折好后，他唤来亲兵：“把这个交给左翼指挥使，当面拆阅，阅后焚毁。”
亲兵领命而去。
一刻钟后，作战室内站满了各舰将领。
陈砚舟站在图板前，手里拿着一根细木棍，指着沙盘说：“朝廷有令，抽调两舰回防。这是命令，必须执行。”
底下有人皱眉，有人低头不语。
一名舰长忍不住开口：“大人，这时候调兵，万一敌人反扑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陈砚舟打断他，“但军令如山，我们不能违。”
他又顿了顿，声音沉了些：“不过，仗还没打完。敌舰虽残，但仍有战力。俘虏嘴硬，情报未明。北滩有没有接应点？东礵岛会不会派援？这些都还不知道。”
众人屏息。
“所以，”他扫视一圈，“表面上，我们要遵旨行事。二号舰、三号舰按时出发，做出撤离姿态。但其余战舰，全部进入一级战备状态。夜间巡逻加倍，瞭望哨增至四班，炮位随时待发。”
“您的意思是……假装撤？”有人低声问。
“不是假装。”陈砚舟纠正，“是真撤两舰，但我们得守住剩下的阵型。他们走后，中军前移，填补缺口。左翼拉长防线，右翼收缩成钩形。一旦敌舰有异动，立刻反击。”
“要是朝廷问责呢？”
“责任我来担。”他说得干脆，“只要能守住战果，别的都不重要。”
会议结束，将领们陆续退出。
最后只剩陈砚舟一人留在作战室。他重新摊开圣旨，手指轻轻抚过“以防余寇流窜”这几个字，冷笑了一声。
余寇？
真正该防的，是从朝堂上伸出来的那只手。
他知道是谁在背后搞鬼。
崔玿。
宰相之子，礼部尚书，太子党核心。从前科场案到江南税银，哪次不是他牵头搅局？这次倭寇来袭，他先是压着兵部拨款不批，后来又在廷议上说“小股海盗不足为惧”，等到陈砚舟打了胜仗，他又跳出来喊“京畿安危更重”，非要把主力调回去。
明眼人都看得出来——他是怕陈砚舟立功太大，压了太子党的风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