可笑的是,皇帝居然听了。
或许不是听,是顺水推舟。
天子心思难测,有时候默许一次调兵,未必真是担心漕运,而是想看看前线统帅会不会闹脾气。你要是闹,那就是居功自傲;你不闹,那就继续让你憋着。
陈砚舟不怕憋。
他怕的是将士们的血白流。
他起身走到窗边,望着那两艘即将启程的战舰。水手们正在检查缆绳,甲板上人影来回穿梭。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,就像一次普通的轮防调动。
但只有他知道,接下来的每一步都得走稳。
不能急,不能怒,更不能露破绽。
他走出作战室,沿着甲板一路走向船头。海风吹起他半旧青衫的衣角,左眉那道疤在夕阳下显得格外清晰。
秦五不在身边,没人提醒他歇会儿。
他自己也知道累。从昨夜接到敌情到现在,他几乎没合过眼。脑子像是被砂纸磨过一遍,又干又涩。可越是这种时候,越不能倒。
他站在栏杆旁,看着西边最后一缕光沉入海平面。
这时,一名士兵跑来报告:“大人,二号舰准备完毕,请求启航许可。”
“准。”
“三号舰也请示是否同步出发?”
“准。”
士兵领命而去。
两艘战舰缓缓升起主帆,在暮色中驶离编队。他们的航线是直线北上,穿过浅滩区,进入内河航道。
陈砚舟一直站在原地,直到两艘船变成远处两个模糊的黑点。
他这才转身,低声对身边的文书官说:“记下来,酉时三刻,左翼二号、右翼三号奉旨离队,执行回防任务。舰队其余单位转入二级战备,由中军代行指挥。”
文书官快速记录。
陈砚舟又补充一句:“另附密档:今夜子时起,各舰实行双岗制,炮位引信保持干燥,弹药箱不解封。”
说完,他走向自己的舱房。
路过作战室时,他停下脚步,回头看了眼挂在墙上的海图。上面用红笔标出的敌舰位置依旧清晰,而己方的移动轨迹也被一一标注。
他在图前站了几秒,伸手把代表二号舰和三号舰的木牌取了下来。
然后,又从旁边拿过两枚备用木牌,轻轻放在原位。
没人看见。
也没人知道这两枚木牌代表的不是真正的战舰,而是临时调配的巡逻艇伪装而成的“影子编队”。
只要远距离观察,根本看不出区别。
敌人看不出,朝廷派来的监察使也未必看得穿。
他做完这一切,才推开舱门进去。
桌上的油灯还亮着,映着他疲惫的脸。他坐在案前,翻开日志本,写下今日最后一行记录:“战局可控,政令干扰初现。暂以虚应实守策应对,待形势明朗再作下一步部署。”
写完,他合上本子,吹熄油灯。
黑暗中,他靠着椅背闭上眼。
可睡意不来。
脑子里全是刚才那道圣旨的内容,还有崔玿在朝堂上侃侃而谈的样子。上次见他,是在三个月前的兵部会议上,那人摇着玉扇笑着说:“陈大人年少有为,可惜太过专注实务,不懂大局啊。”
大局?
谁的大局?
是天下百姓的大局,还是你们这些高坐庙堂之人的大局?
他睁开眼,摸了摸左眉的疤痕。
这道疤是三年前破庙大火留下的。那天他差点死在里面,是秦五把他背出来的。
那时候就知道,有些人不怕你打仗赢,就怕你活着回来讲真相。
现在也一样。
他缓缓起身,走到床边,却没有躺下。
而是从枕下抽出一张折叠的纸条——那是白天审讯俘虏时,从一个倭寇牙槽里取出的蜡管中发现的地图残片。上面画着一条隐蔽水道,直通北滩深处。
他盯着看了很久。
然后低声自语:“你们想让我撤,我就撤。”
“但我撤之前,得先把这条路摸清楚。”
他把纸条重新藏好,转身走出舱房。
甲板上已点亮巡逻灯笼,海风呼啸,旗帜猎猎作响。
他站在船头,望着漆黑的海面,声音很轻,却像钉子一样扎进夜色里:
“传令下去,明日拂晓,派出两艘轻艇,沿东经十七度线向南探查,不得升旗,不得鸣哨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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