海风刮得旗子啪啪响，陈砚舟站在旗舰船头，望着那两艘战舰的影子彻底消失在北面的海平线上。他没回头，只低声说了一句：“传副将。”
副将快步从舱门出来，抱拳站定。陈砚舟这才转身，脸上看不出情绪，声音也不高，但每个字都像钉进木板里的铁钉：“准备军驿快马，我要派人回京。”
副将应了声“是”，又迟疑了一下：“大人……这会儿派使者，是不是太显眼了？朝廷刚下了令，咱们立刻就递奏报，怕是有人要说闲话。”
“闲话早就有了。”陈砚舟走进作战室，掀开桌上的油布，露出底下那张标满红蓝线条的海图，“崔尚书的儿子在礼部摇扇子的时候，就知道我会派人回去。我不派，他反倒要怀疑我心虚。”
他指着海图上倭寇主舰沉没的位置：“敌舰残骸还在烧，俘虏一个都没开口。他们背后有没有接应？东礵岛会不会再派船？这些事，京城那些大人坐在暖阁里喝着茶，能想明白？”
副将低头看着海图，没吭声。
陈砚舟拿起笔，在纸上写了个“急”字，然后把纸推过去：“你亲自去挑人。要懂水路、跑过驿道、嘴皮子利索的。最重要的是——别怕事。”
副将接过纸条，点头走了。
半个时辰后，一名身穿墨绿军袍的军官立在甲板上，腰间佩刀擦得发亮，靴子沾着昨夜修帆时蹭上的焦灰。他是军驿系统的老手，叫孙五，干这行八年，跑过最远的一趟是从岭南送边报到京，七天六夜没合眼。
陈砚舟把一封密封的奏报交到他手里：“这东西必须亲手交给兵部值房，面呈尚书裴大人。若他不在，交左侍郎，再不行，找户部王郎中，他知道该怎么办。”
孙五双手接过，低头看了一眼封口的火漆印，是陈砚舟的私章，还带着体温。
“路上不许拆，不许耽搁，更不许跟任何人提内容。”陈砚舟盯着他，“你在驿道上会遇到监察使，他们会问你带了什么。你就说：‘统帅奏报，关于两舰回防执行情况。’别的，一个字都不准多说。”
孙五挺直腰板：“小的明白。”
“还有。”陈砚舟从袖里抽出一张叠好的纸，“这是密函，等你进了京城外最后一道关卡再打开。里面的话，只能当面告诉裴尚书一个人。”
孙五把密函贴身收好，抱拳行礼，转身登上了等候已久的轻艇。
艇帆升起，借着早潮向西疾驰而去。
陈砚舟一直站在甲板上，直到轻艇变成远处一个小点，才转身对身边的文书官说：“记档：卯时二刻，遣军驿官孙五赴京呈递奏报，附前线战况详录及兵力调度实情。”
文书官低头记录。
陈砚舟又补了一句：“注明——两舰已依旨启程，主帅率余部严阵以待，未敢懈怠分毫。”
他说完，走进舱内，坐到案前，揉了揉太阳穴。眼睛干涩得厉害，像是被人用砂纸搓过几遍。但他没时间睡。接下来几天，每一刻都得掐着算。
他知道，这场仗现在不在海上打了，而在朝堂上。
三日后，清晨。
旗舰主舱议事厅里，几名参军围坐在长桌旁，桌上摆着几碟冷馒头和咸菜。没人动筷子。所有人都盯着舱门口，等陈砚舟进来。
他已经两天没怎么合眼。眼袋发青，左眉那道疤在晨光下显得更明显了。他进门时脚步很稳，坐下后第一句话是：“有消息了吗？”
文书官连忙递上一份刚拆封的军文：“快船刚到，说是京里传回来的。不是圣旨，是兵部转来的廷议简报。”
陈砚舟接过，快速扫了一遍。
上面写着：
“昨日廷议，统帅陈砚舟所奏‘沿海防线未固，分兵恐致溃口’一节，经兵科、户科共议，认为所虑属实。礼科给事中周某言：‘若敌自北滩潜入，漕运反危。’户部郎中李某奏：‘今夏粮已入仓，北水寨驻军足可协防。’上览奏，默然良久，终命撤销前调令，两舰折返归建，原防务交由沿江水寨轮守。”
陈砚舟看完，把纸放在桌上，没说话。
屋里静了几秒。
副将忍不住问：“大人……这是……成了？”
“成了。”陈砚舟点点头，嘴角动了一下，但没笑出来，“皇帝收回成命了。”
参军们互相看了看，有人松了口气，有人低头念了句“阿弥陀佛”。
陈砚舟抬手压了压：“别高兴太早。这不是谁讲道理讲赢了，是有人替我把道理讲出去了。”
他看向副将：“你之前传信的那两个人，礼科周给事中，户部李郎中——他们都在廷议上开口了。一个问‘包围圈会不会破’，一个算‘地方水寨能不能顶上’。问题问得不偏不倚，全是实务。”
副将愣了下：“他们……真说了？”
“不但说了，还说得恰到好处。”陈砚舟把简报翻过来，指着底下一行小字，“你看这里，‘经共议’三个字。说明不是一个人唱独角戏，是有几个人一块儿往上递话头。这种时候敢开口，要么是胆子大，要么是……早有人铺了路。”
他顿了顿，低声道：“我那封密信里没求他们替我说话，只让他们问问这几个问题。剩下的，是他们自己想通的。”
屋里没人接话。
陈砚舟站起来，走到海图前，手指划过代表己方舰队的木牌位置：“现在两舰要回来，至少还得两天。在这之前，我们不能停。一级战备继续，瞭望哨不减，炮位随时待命。谁要是觉得危机过去了，可以松一口气——让他来找我说。”
副将立刻应道：“属下这就去传令。”
“等等。”陈砚舟又叫住他，“顺便告诉各舰长，等两舰归建那天，我要在旗舰设宴。不是庆功，是给他们接风。”
副将一怔：“接风？”
“对。”陈砚舟淡淡地说，“让他们知道，统帅没把他们当弃子。他们奉旨走，是守规矩；现在回来，是打胜仗的人回来了。这点脸面，我得给。”
副将重重点头，快步出门。
陈砚舟回到案前，提起笔，在日志本上写下一行字：“四月初八，晨。京谕至，撤回调令。政争暂息，战局重归掌控。”
他吹了吹墨迹，合上本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