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时,文书官小声问:“大人,要不要给孙五也记一功?毕竟是他把信送到的。”
陈砚舟摇头:“不必。这种事,记了反而害他。他自己知道就行。”
文书官点点头,没再说话。
陈砚舟靠在椅背上,闭了会儿眼。脑子里却没停。他知道,这一关算是过了,但不是因为皇帝英明,也不是因为他陈砚舟能说会道。
是因为他提前埋了线。
去年冬天,他在兵部办事时,曾帮那位户部郎中查过一笔边饷账目。那人当时只是随口道了声谢,没当回事。可今天,人家在廷议上开口,问的就是“军饷调配是否合理”这种专业问题。
还有礼科那位给事中,是三年前乡试的同年。两人没深交,但陈砚舟记得他文章写得硬气,曾在策论里骂过“权贵子弟占缺不任事”。那次阅卷官要把他刷下去,是陈砚舟多看了一眼,说了一句:“这人敢写,就让他考完。”
就这么点交情,现在派上了用场。
所以他不怕朝堂有人搞鬼。
真正可怕的不是敌人跳出来动手,而是所有人都沉默。
只要还有人愿意问一句“是不是不对劲”,事情就有转机。
又过了一天,午时刚过。
一艘快船破浪而来,船头挂着双红旗帜——这是军情紧急的信号。
陈砚舟正在舱内核对各舰弹药存量,听见通报立刻起身。
快船靠舷,传令兵跃上甲板,单膝跪地,双手呈上一封黄绢文书。
陈砚舟接过,拆开,看到兵部加印的正式调令副本内容,知晓两舰折返归建之事已确定。
副将看完,声音有点抖:“真的……撤了。”
“真的。”陈砚舟接过文书,走到议事厅中央,环视一圈,“现在,所有人听令。”
屋里的参军、舰长、文书官全都站直。
“即刻传讯各舰:恢复一级战备状态。所有伪装编队撤回隐蔽水域,主力舰队重新集结。两舰归建后,直接纳入右翼序列,补足火力缺口。明日辰时,召开全军作战会议,制定总攻方案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沉下来:“我们耽误了三天。但这三天,敌人也没喘过气。他们不知道我们是不是真撤了,也不知道朝廷到底怎么想。现在,我们要让他们知道——”
他抬起手,指向海图上倭寇残舰的位置:
“我们一直都在。”
命令传下去后,舱内气氛一下子活了。有人开始收拾图纸,有人快步出门去传令,脚步声在甲板上来回穿梭。
陈砚舟站在原地没动。
副将走过来,低声说:“大人,要不要给京里回个谢表?毕竟……皇上收回成命了。”
“谢表?”陈砚舟冷笑了一声,“现在写谢表,等于承认我之前不服气。写不得。”
“那……总得表示点什么?”
“表示?”陈砚舟看着墙上那幅海图,目光落在东经十七度那条隐蔽水道上,“最好的表示,就是把剩下的事做完。让那些以为我能被一道命令吓退的人看看——”
他拿起木棍,重重戳在海图上:
“我陈砚舟带兵,从来不为讨谁欢喜。”
副将没再说话,默默退到一边。
陈砚舟转身走向舱门。
外面阳光刺眼,海风扑面而来。他眯了眯眼,看见瞭望兵正举着望远镜朝南面扫视。
“发现什么了?”他问。
“报告大人!南面十七度方向,有轻烟升起,疑似小艇活动!”
陈砚舟眼神一紧:“几点钟方向?”
“三点钟,距离约六里!”
他立刻转身:“传令下去,派出两艘巡哨艇,低速接近,不得惊动。另外,通知炮舰组做好远程支援准备。”
“是!”
命令刚传下,他又补了一句:“再让人查一下,昨天派出去的探查轻艇,什么时候该回来了?”
文书官翻了下记录:“按计划,今夜子时前应回报。”
“好。”陈砚舟站在栏杆旁,望着南面海面,“他们想知道我们虚实。我们也得知道他们的底细。”
他摸了摸左眉的疤,没再说话。
海风吹起他的衣角,半旧青衫猎猎作响。
远处,两艘巡哨艇悄然离舰,滑入波光粼粼的海面,像两条无声的鱼。
(活动时间:2月15日到3月3日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