海风带着咸腥味往人脸上抽，陈砚舟还站在甲板上，手里的望远镜没放下。南面十七度方向那股轻烟越来越浓，不是炊烟那种散开的灰白，是油料烧不透的那种黑烟，一股一股往上顶，像谁在水底下闷着火不肯灭。
“不是小艇。”他把望远镜递过去，“是船在烧。”
副将接过看了一眼，眉头立刻拧紧：“可咱们的人还没接敌，哪来的火？”
“他们自己点的。”陈砚舟声音不高，但字咬得清楚，“这是断尾求生——主力船队往东拖住我们，小股快船趁乱从偏道溜。现在这火，是故意烧给咱们看的，让咱们以为那是残部，其实……”他顿了顿，眼神扫过海图架上那张标满红叉的航线图，“真正的漏网之鱼，已经跑了。”
话音刚落，瞭望台上的兵扯着嗓子喊：“三点钟方向！发现高速移动目标！单桅，外形低矮，航速极快！”
陈砚舟一把夺回望远镜，眯眼看了几秒，嘴角反而扯了一下：“渔船？改得倒挺像。可船尾那块补丁，用的是东礵岛特有的铁皮，去年缴获的那批战利品里就有这种纹路。没错，就是他们。”
他转身就往指挥台走：“传令各舰，放弃原有围剿阵型，全军转向东南，追击小型目标。迅雷炮组准备远程压制，别让他们进浅水区。”
“大人！”一名参将快步跟上来，“右翼两舰才刚归建，弹药只补了六成，这么快投入追击，万一……”
“没有万一。”陈砚舟打断他，脚步没停，“你现在觉得是‘穷寇莫追’，等他们回到老巢喘过气，带着新船新兵杀回来的时候，你再想追——就晚了。”
他登上高台，抽出腰间佩刀往空中一划：“今日不留一人，明日不增一患。升帆！提速！旗舰带头，给我压上去！”
命令传下去不到半炷香，七艘战舰齐刷刷调头，帆面吃满风，船头劈开白浪，像一把出鞘的长刀直插东南。旗舰冲在最前，甲板震得发麻，脚下每一步都踩着海流的节奏。
秦五这时候已经跳上了先锋快舰。这船小，灵活，专用来追击逃敌。他拄着长枪站在船头，左腿的老伤隐隐作痛，但他顾不上。眼睛死盯着前方那艘越跑越快的小船，嘴里骂了一句：“狗东西，还真当自己能溜？”
他回头吼：“弓弩手上前！火油罐备好！别等他们进弯道，就在外海给我砸！”
话音未落，身后炮声轰响。旗舰的迅雷炮完成校准，三枚炮弹呈扇形落下，最近的一发炸在敌船侧后方五十步，激起的水柱有三层楼高，碎木片混着海水哗啦啦砸了一甲板。
敌船明显晃了一下，速度慢了半拍。
“打中了！”先锋舰上的兵兴奋地叫。
秦五没笑：“别吵，等它真沉了再嚎。”
果然，那船只是顿了一下，接着又猛提速，船尾喷出更多黑烟，显然是把炉火加到了极限。它开始走Z字路线，借着波浪起伏不断变向，明显是想甩掉追踪。
“狡猾。”秦五啐了一口，“分两组，左三右四，包抄过去。一组放箭扰他们掌舵，另一组绕后，直接扔火油罐！”
命令一下，四艘轻舰迅速展开，两艘压左，两艘贴右，形成夹击之势。敌船见状也慌了，船上十几个倭寇端起短铳往空中乱射，打得海面噼啪响，可根本够不着。
秦五亲自拉弓，一箭射穿对方掌舵人的肩膀。那人惨叫一声栽倒，船头立刻歪了。紧接着，右侧包抄的战舰掷出三罐火油，全数命中甲板。火头“轰”地窜起，浓烟滚滚，船体开始倾斜。
“烧起来了！”兵士们齐声吼。
秦五冷笑：“这才刚开始。”
旗舰上，陈砚舟一直盯着整个过程。看到敌船起火，他没松劲，反而下令：“保持距离，别靠太近。这种改装船常带炸药，防着临死反扑。”
果然，那船火势越来越大，却突然调转方向，直冲我方一艘巡哨艇撞去。秦五眼疾手快，大吼：“跳船！所有人跳！”
话音未落，轰隆一声巨响，两船相撞，火光冲天，那艘倭寇船连同巡哨艇一起炸成了碎片，海面上漂满了燃烧的残骸。
“第三艘。”陈砚舟低声说，手指在栏杆上敲了两下，“清点损失。”
文书官飞快记录：“巡哨艇损毁一艘，人员全部撤离，无阵亡，三人轻伤。”
“好。”陈砚舟点头，“继续追。别管这些残渣，目标只有一个——那个跑得最快的小船。”
此时太阳已偏西，海面被染成一片橙红。远处那艘伪装渔船仍在狂奔，但速度明显降了。它想钻进一条狭窄水道，那里暗流多，礁石密，大型战舰进不去。
“想躲？”陈砚舟冷笑，“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们那条偷渡老路？”
他抓起旗语令：“右翼两舰封锁入口，不准任何船只入湾。其余战舰压阵，先锋快舰继续追击。我要亲眼看着它沉。”
秦五重新登船，这次他亲自掌舵。风更大了，船身颠得厉害，他一只手扶着舵轮，另一只手按着腰间的刀，眼睛盯死前方。
“兄弟们！”他回头吼，“最后一趟！抓住这条鱼，今晚喝酒老子请！”
船上爆发出一阵哄笑和叫骂，气氛反倒轻松起来。可没人敢松懈，谁都明白，这种逃敌最危险——困兽犹斗，谁知道船上藏了多少火药。
追到离目标只剩三百步时，对方终于撑不住了。船上几个倭寇开始往海里扔箱子，显然是想减轻重量加速。可扔了几只后，发现没用，干脆点燃了船尾的引线，显然是打算自爆同归于尽。
“疯子！”秦五怒骂，“给我加快！在它炸之前逼停！”
先锋舰全速冲刺，距离缩到一百步时，秦五下令：“弓弩齐射！打他们的帆！别让他们再跑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