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亮，海面还浮着一层薄雾，陈砚舟站在旗舰船头，望着远处渐渐清晰的海岸线。松江码头的轮廓从灰蒙中冒出来，像一块被水泡过的旧木牌，歪歪斜斜地插在岸边。他没动，也没说话，只是把披在肩上的旧外袍紧了紧。昨夜风凉，他一直没进舱，就在这儿守了一宿。
身后传来脚步声，是副官来了，手里端着一碗热粥，递过来：“大人，吃点东西吧，回港还有两个时辰。”
陈砚舟摆摆手，“不饿。”
副官也不强求，把碗放在栏杆边上，低声说：“弟兄们都在换衣裳，轻伤的也包扎好了，俘虏都押在底舱，登记册子也清完了。按您吩咐，帅旗升起来了，号角兵也准备好了。”
“嗯。”陈砚舟点头，眼睛还是盯着前方。
他知道这一仗打完了。倭寇首领死了，老巢被端，残部不是投降就是跳海，再翻不起浪。可他心里没觉得多痛快，反倒有点空。打了这么多天，从追击到设伏、再到登陆强攻，每一步都绷着劲儿，现在一下子松下来，骨头缝里都泛着乏。
但他不能歇。舰队还得归建，军令得传下去，百姓得安抚，地方官得交接。这些事一件接一件，全压在他肩上。
他转身走进指挥舱，翻开作战日志，在最后一页写下：“永昌十七年九月初七，寅时三刻，倭首授首，残敌肃清，海湾战毕。”写完，合上本子，递给副官：“抄三份，一份存档，一份送兵部报备，一份留松江府衙。”
副官应声去了。
陈砚舟走出来，下令：“全舰升帆，列纵队，主舰居中，两翼护航。奏归营号，缓行入港。”
号角声响起，低沉悠长，顺着海风飘出去老远。各舰陆续升起旗帜，士兵们换上了干净军服，站成整齐一排。伤员被抬进舱内安置，俘虏还在底下关着，没人哭也没人闹。整个舰队安静而有序，像是从一场恶梦里走出来，终于踩到了实地上。
船行到内海，水色变了，蓝里透绿，底下能看见沙石和水草。海鸟多了起来，一群群地飞，有的落在桅杆上歇脚。瞭望兵忽然喊：“大人！岸上有火光！”
陈砚舟抬头一看，东南方向的滩涂上，零星燃起了几堆篝火，火光晃动，隐约能看到人影走来走去。
“是不是有埋伏？”副官皱眉。
“不像。”陈砚舟眯眼看了会儿，“没旗号，没阵型，火堆散乱，像是老百姓自己点的。”
他又下令：“派小艇过去看看，别靠太近，问清楚是什么人。”
不到半刻钟，小艇回来了。划船的是个年轻水兵，满脸激动：“回大人，是渔民！听说咱们打赢了，连夜从村里赶来，带着花茶、米酒、布鞋，说要迎接大军回家！”
陈砚舟听完，没说话，但嘴角轻轻动了一下。
他转头对副官说：“传令，主舰减速，不许强行靠岸。让各舰放下小舟，分批接百姓代表登船慰问。另外，打开前甲板，腾出空地，准备受礼。”
命令传下去，舰队缓缓停下。一艘艘小船从岸边划过来，船上坐着男女老少，有抱着陶罐的老婆婆，有提着竹篮的小孩，还有穿着粗布衣的汉子，肩上扛着刚捞上来的鱼。
第一个登船的是个老头，七十多岁，背驼得厉害，手里捧着一只粗瓷碗，里面装着热茶，上面浮着几片桂花。
他一踏上甲板，腿一软就要跪，陈砚舟眼疾手快，一把扶住胳膊：“老伯，使不得，快起来。”
老头眼圈红了：“陈大人……三年了，我们家三个儿子死在海盗手里，孙子不敢下海，媳妇整晚做噩梦……如今您把祸根除了，我们一家能睡个安稳觉了……我这杯茶，是替十里八村的人敬您的！”
陈砚舟双手接过茶碗，低头喝了一口。茶是粗茶，有点涩，但很烫，一路暖到胃里。
他把碗还回去，声音不大，但周围人都听清了：“守海安民，乃我辈之责。诸位父老不必谢我，该谢的是这些穿军服的兄弟。他们才是拿命拼出来的太平。”
他说完，转身面向列队的士兵，抬手抱拳，行了个大礼。全军将士齐刷刷还礼，动作整齐，震得甲板微微发颤。
岸上的人群爆发出欢呼声，小孩拍手叫好，女人抹着眼泪笑，汉子们敲起锣鼓，有个老太太扯着嗓子喊：“陈大人万福！水师威武！”
更多小船靠上来，送上鸡蛋、腊肉、新蒸的馒头，还有亲手纳的千层底布鞋。有个小姑娘爬上船，脸蛋冻得通红，塞给一个年轻士兵一双绣了云纹的鞋垫，扭头就跑，边跑边喊：“哥哥你脚别冻着！”
士兵咧嘴笑了，把鞋垫揣进怀里，挺直了腰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