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砚舟看着这一幕，心里那股空落落的感觉慢慢被填上了。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，自己还在当账房先生时，也曾路过军营，看那些凯旋的骑兵进城。那时百姓躲着走，嫌他们扰民、抢粮、砸摊子。哪像今天，是真把他们当成了自家的兵。
他下令：“所有慰问品一律登记接收，不得拒收。凡有孩童送物者，回赠糖饼一枚，记入军功簿，算集体嘉奖。”
又过了一阵，码头那边传来消息：松江知府带人搭了彩棚，沿街挂了红绸，百姓自发清扫街道，万人空巷等大军入城。
“那就走陆路。”陈砚舟说，“主舰停泊码头，其余船只依次靠岸。重伤员先送医馆，轻伤随队，全员整装，步行入城。”
他自己先下了船，踏上松江的土地。木板栈道吱呀响了一声，像是在回应他的脚步。他没坐轿，也没骑马，就那么徒步往前走，副官和其他军官跟在后面，士兵们列成两队，沿着街道缓缓推进。
街道两边挤满了人。老人拄着拐，孩子骑在父亲肩上，女人抱着婴儿，全都笑着、喊着。有人往天上撒纸钱，说是驱邪迎福；有人端着茶水挨个递给士兵喝；还有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，举着块木牌，上面写着八个大字：“海晏河清，公之功也。”
陈砚舟走过时，看见了那块牌子，脚步顿了顿，但没说什么。
走到城门口，几个白发苍苍的老渔民扑通跪下，额头磕在地上：“陈大人！我们活了六十多年，头一回敢让娃儿夜里出门玩！这太平日子，是您给的啊！”
陈砚舟立刻快步上前，蹲下身，一手扶起一个：“老人家，快起来。你们这一拜，我担不起。我也是穷苦人家出身，爹早死，娘病卧，知道日子难熬。今日能站在这儿，不是我有多能耐，是大家信我们，盼太平。”
他声音不高，但字字清楚。围观的人渐渐安静下来。
“这一仗，死了不少人。”他继续说，“有我的兵，也有你们的儿子、兄弟。他们不是为我死的，是为你们能安心睡觉、能下海打鱼、能让娃儿在街上跑着长大——才死的。”
说到这儿，他停了停，喉头滚动了一下。
“所以，这份谢，我替他们收了。但从今往后，谁也别再跪。咱们都是大周的百姓，平起平坐，共守这片天。”
人群静了几息，然后不知谁先喊了一声“好！”，接着掌声、哭声、欢呼声混成一片。
陈砚舟站起身，拍了拍老人肩膀，示意他们起来。他自己也没再说话，只是沿着街道继续往前走。士兵们跟着他，步伐整齐，靴子踏在青石板上，发出沉稳的声响。
路边有户人家门口摆了香案，供着牌位，上面写着“亡儿某某，殁于倭患”。母亲坐在旁边，默默流泪。陈砚舟路过时，停下脚步，从怀里掏出一块军牌，轻轻放在香案上。那是昨晚清点遗物时，他亲自收下的——属于一个阵亡的年轻水兵，老家就在松江。
“嫂子，”他说，“你儿子没白死。他守的，就是这条街。”
女人抬起泪眼，嘴唇哆嗦着，说不出话，只能拼命点头。
陈砚舟走了。他走得不快，但每一步都很稳。阳光照在他身上，左眉那道疤微微发亮。风吹起他的旧青衫，衣角猎猎作响。
进了城中心，人群更密了。孩子们追着队伍跑，捡士兵掉落的红绸条当宝贝。有个小男孩摔倒了，陈砚舟顺手把他拉起来，拍拍屁股上的灰，递了块糖给他。小孩愣了下，突然大声喊：“陈大人万岁！”
周围哄堂大笑。
他笑了笑，没纠正。他知道，民间从来不管什么“万岁”，谁让他们过上好日子，谁就是“万岁”。
终于走到府衙前的广场。知府迎上来，满脸堆笑要行礼，陈砚舟抬手拦住：“军务未交，我不进府。你安排个临时点，我要先核对俘虏名单、战利品册子，再让弟兄们轮休。”
知府连声答应，赶紧去办。
陈砚舟站在台阶下，回头望了一眼来路。长长的街道上，全是攒动的人头，红绸飘舞，笑声不断。他深吸一口气，胸口有种久违的踏实感。
这时，一个卖糖葫芦的老汉挤过来，硬塞给他一支：“大人，不要钱！您吃了这个，甜头开了，往后日子都甜！”
陈砚舟接过，咬了一口。山楂酸得他眯了眼，糖脆得咔嚓响。
他嚼了两下，笑着说：“够劲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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