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砚舟本以为战后能稍作歇息,好好梳理这一战的得失。然而,天刚亮,一封急召令打破了这份短暂的宁静。
快马从京城来,带的是急召令。他连早饭都没吃,只让副官备了干粮和水囊,自己换上那身半旧的青衫,翻身上马便走。松江府衙前的街道还留着昨夜百姓撒的纸钱碎屑,被晨风吹得打着旋儿贴地滚。他没回头,也没让人清道,就这么一路往北,马蹄声踏碎了清晨的安静。
路上歇了两回,一次是马累得喘粗气,一次是他自己腿抽筋。第三天傍晚进京门时,城门兵见他风尘仆仆、衣领发黑,拦下盘问。他说出名字,对方愣了愣,赶紧放行,还低声嘀咕了一句:“这不就是打跑倭寇的那个陈大人?怎么穿得跟个赶考书生似的。”
他没应,只拍马进了内城。
驿站早有人等,热水备好了,新袍子也递上来。他摆手,“不换。”那人还想劝,他盯着对方说:“我刚从海上回来,现在又去见皇上,该是什么样,就什么样。”
话说到这份上,谁也不再提更衣的事。
入宫时辰卡得准,正好是晚朝散后,禁军开了侧门引路。他带着几个水师主将走在石板道上,脚步声在空廊里来回撞。两边宫灯一盏盏亮起来,照得人影拉得老长。有太监小跑着迎上来,说是陛下口谕:免去繁琐礼节,诸将可带剑入殿——这是大功之臣才有的体面。
大殿门推开时,里面灯火通明。
皇帝坐在龙椅上没动,手里正翻一份奏折。看见他们进来,抬了下手,“都到了?站吧。”
陈砚舟抱拳行礼,其余将领跟着齐刷刷列班站定。他眼角扫了一圈,殿里除了御前近臣,还有几位兵部老官,都穿着常服,像是临时被叫来的。没人说话,气氛有点紧。
皇帝把奏折放下,抬头看他,“你这趟海战,打得利索。”
“仗是大家打的。”陈砚舟开口,声音不高,但字字清楚,“风向对了,船走得顺,弟兄们也肯拼。”
“少来这套谦虚的。”皇帝笑了下,“朕看兵部送来的战报,说你三日追敌四百里,破暗礁、走渔道、断退路,最后把倭首堵死在湾子里。这一套打法,从前没人敢试。”
陈砚舟没接话,只低头站着。
“你说说,到底是怎么盯上那条老渔道的?”
“问了个渔民。”他说,“老头七十多了,祖上三代打鱼。他说潮退三尺,水道现,只要船轻两尺就能过。我就让人拆了炮位压铁,卸甲减重,改用竹架撑底舱,硬是把吃水降下来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派小船探路,主力跟后。倭寇以为我们不敢夜航,结果我们熄火划桨,贴岸绕过去,直接卡住出口。”
皇帝听完,点点头,“难怪他们连反应都没有。你是算准了他们会慌。”
“他们靠地形活了十几年,一旦地形失灵,就只剩逃命一条路。”
殿里静了一瞬。有个老尚书咳了两声,低声说:“听说此战斩首七百余,俘虏三百六十,缴获船只二十一艘,兵器粮草无数。属实?”
“战报在此。”陈砚舟从怀里取出一个油布包,双手呈上,“原始日志、兵部抄本、地方存档,三份都在,一字未改。”
太监接过转呈御前。皇帝翻开看了几页,又递给身边史官,“记进起居注,原话录入。”
史官点头,立刻提笔。
这时有大臣开口:“陈大人年不过弱冠,统帅水师尚不足半载,竟能成此大功,实乃国之幸事。然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此前多年剿倭无果,为何偏偏此次一举荡平?是否另有隐情?”
这话一出,殿内气氛变了。
陈砚舟没动,眼皮都没眨一下。他知道这种问法意味着什么——不是怀疑战果,是怀疑他这个人。
“隐情谈不上。”他答得干脆,“要说不同,就是这次没强攻正面,改走偏路;没等风顺才动,而是抢潮汐窗口;也没只靠官军,用了民船带路,渔民报信。别的,和以往打法差不多。”
“可你敢做别人不敢做的事。”皇帝忽然插话。
“不是我不怕,是不能怕。”陈砚舟看着前方,“弟兄们在船上等命令,后面是沿海百万百姓等着安生。往前一步可能死,往后一步就是乱世。只能选前者。”
皇帝盯着他看了好几秒,忽然起身,“好!这话实在。”
他走到台阶前,“这一仗,打得值。不仅清了海患,也让天下人知道,咱们大周的兵,还能这么打!”
说着,他挥手示意太监捧出诏书。
“奉天承运,皇帝诏曰:永昌十七年九月初七,水师于东海歼灭倭寇主力,擒斩首逆,肃清残敌,保境安民,功在社稷。特此嘉奖——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