诏书念得很长,内容一项项下来。
陈砚舟晋三级俸禄,赐金帛千匹、田五十顷,授“靖海副使”虚衔;各主将升一级实职,副尉以上皆有封赏,普通士卒每人加饷三月,阵亡者家属抚恤加倍。另命翰林院立《永昌十七年剿倭纪功碑》,凡参战将领姓名皆刻碑阴,陈砚舟奏对全文录入国史。
赏赐当场发放。
内务府的人抬着箱子进来,金银布匹一样样点验。有将领接过文书时手抖,咧嘴笑出了声。陈砚舟站在原地没动,直到太监把一块铜牌递到他手里——那是“靖海副使”的印信,沉甸甸的,边缘刻着海浪纹。
“谢陛下。”他躬身接过。
皇帝看着他,“你就不想要点别的?”
“眼下最想要的,是让弟兄们睡个整觉。”他说,“有些人三十天没脱过靴子,躺下就能打呼噜。”
满殿人都笑了。
皇帝也笑,“行,朕准了。你带来的将领,明日都放一日假,想喝酒的去酒楼,想回家的给车马,花销朝廷报销。”
众人连忙谢恩。
仪式结束已是深夜。陈砚舟走出宫门时,风比进宫时冷了几分。他没坐轿,沿着宫墙慢慢走。身后几个将领追上来,嚷着要去庆春楼摆酒,问他去不去。
“你们去。”他说,“我得把战报再核一遍,明天还要递一份补遗。”
“还核啥啊,皇上都认了!”
“认了归认,差错不能有。”他停下脚步,“死的人名,少一个都不行;伤的番号,错一处就得改。这些事,我得亲手做完。”
几个人互相看了看,没人再劝。
他独自回到驿站,屋里灯还亮着。桌上摆着他出发前收拾的包袱,里面除了换洗衣物,就是一堆写满字的纸——作战笔记、战术推演、伤亡名单草稿。他坐下,开始翻册子。
外面传来更鼓声,三更了。
他一笔笔对照原始记录与兵部备案,发现有一艘民船协助运输物资的事没登记进去。他立刻提笔补上,注明:“辛丑年九月初五,松江渔民李大根驾船三艘,运送干粮五百担、火油八十坛至前线舰队,全程未取分文,应记集体功一次。”
写完,合上本子,吹灭蜡烛。
窗外月光照进来,落在他左眉那道疤上,在月光下泛着微光。
第二天上午,赏赐文书正式下发各地军营。消息传开,街头巷尾都在议论。
午时,兵部派人送来一套新制官服,说是按新规配发,以后每次大战后都要更新装束以示荣勋。
他接过衣服,看了看,还是叠好放进箱底。
自己那件青衫洗过了,晾在院里,风吹得轻轻晃。
傍晚时,有驿卒送来一封家书,是母亲写的。说村里修了新学堂,孩子们都能读书了,还提到邻居家小子考上了县学案首。
他看完,把信收进怀里,坐在门槛上抽了袋旱烟。
远处钟楼敲了七下。
他知道,这一仗算是彻底过去了。朝廷认了,百姓认了,兄弟们也终于能喘口气。但他心里清楚,太平不是打出来的,是守出来的。现在掌声响得再响,明天太阳照样升起,日子还得一天天过。
他站起身,掸了掸衣角的灰,回屋点亮灯。
桌上摊着一张海图,是他昨夜画的,标出了所有已知渔道和暗流区。旁边放着一本空白册子,封面写着四个字:《海防辑要》。
他拿起笔,在第一页写下:
“永昌十七年九月初七,战毕。然海无宁日,唯人可镇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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