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蒙蒙亮，兵部值房的灯还亮着。
陈砚舟坐在案前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左眉那道疤。桌上摊着几张海图，墨迹未干，边角卷起，显然是反复翻看过许多遍。昨夜写完《海防辑要》第一页后，他没回住处，直接来了这里。驿站太远，等不及。
窗外传来扫帚划过青石板的声音，是衙役在清早洒扫。他抬头看了眼漏壶，卯时三刻。再过半个时辰，朝臣们就要陆续进署议事了。
他把最后一口凉透的茶水喝下，喉头一涩。这茶是昨晚谋士带来的粗叶，泡了三次，味都快没了。但提神够用。
门被轻轻推开，谋士端着个木托盘进来，上面搁着一碗热粥、两块素饼，还有一小碟咸菜。他把食盒放下，没说话，只指了指外头：“几位管汛情的主事已经到了，在偏厅候着。”
陈砚舟点点头，拿起筷子扒了两口粥。米粒有点夹生，但他吃得很快。打仗那会儿三十天不脱靴子都能睡着，现在一顿饭工夫，足够他理清思路。
“东西都齐了？”他问。
谋士从袖中抽出一卷纸，“按您说的，标了三类区域：一类是易登陆点，共十七处，多为沙岸浅滩；二类是旧盐枭窝点，九个，虽已查封多年，但地道尚存；三类是渔村联络网，有三个村子常年与外海通船，身份混杂，需重点关注。”
陈砚舟接过图纸展开，目光落在东南角一处海湾上——正是前几日剿灭倭寇首领的地方。他用指甲轻轻点了点那片水域，“俘虏里有没有人提到‘接应’的事？”
“提了。”谋士压低声音，“有两个说是战前收到信，说‘风起时，舟自外来’，但具体是谁送的、怎么送的，都说不清楚。我们查了所有缴获船只的日志，没发现通信记录。倒是……”他顿了顿，“那艘指挥舰上，旗架空着，既没烧也没换，像是被人提前摘走了。”
陈砚舟眼神一凝。
这不是溃败该有的样子。真要是走投无路，临死前也会把帅旗烧了，免得落敌之手。可这面旗不见了，连灰都没留。
他放下筷子，起身走到墙边挂的地图前，用炭笔在几个点上画了圈。“这些地方，潮退时间都在辰时前后，适合小船靠岸。如果有人想偷偷联络，完全可以在天亮前完成交接，然后顺着洋流漂出去。”
谋士点头，“我也这么想。而且……沿海有些老渔民，祖上本就是倭奴迁来的，虽已归籍百年，但私下仍有往来。若有人借祭祀、婚丧作掩护传递消息，极难察觉。”
两人对视一眼，都没说话。
胜仗打完了，朝廷也封赏了，百姓夹道欢迎，人人都说海患已除。可他们知道，事情没那么简单。
门又被敲了两下，进来的是户部一位员外郎，姓李，分管沿海屯田。他穿着半新不旧的官服，脸上带着熬夜后的浮肿，进门就抱怨：“你们兵部可真能折腾，大清早叫人来议什么‘后续布防’，我还以为又要开战。”
“差不多。”陈砚舟转身递过一杯茶，“倭寇主力是灭了，但根子还在。今天请您来，是想听听地方上的实情——钱粮能不能撑得住一轮常备巡防？”
李员外郎一愣，“常备？不是每年春秋两汛派船走一趟就行了吗？”
“以前是。”陈砚舟把地图转过来，“但现在不一样。敌人学会了藏，学会了等，学会了借民掩身。咱们不能还按老办法应付。我建议分三班轮巡，每汛至少两艘战船、三百民兵协防，沿岸建瞭望台五座，遇警即鸣锣传讯，邻堡出兵接应。”
李员外郎听得直抽气，“这得多少钱？光是修台垒墙，就得上千贯！更别说养兵、供粮、换船具……户部今年预算早就定死了，哪还有余款拨给你们？”
“我不指望今年全铺开。”陈砚舟语气平静，“先试点三处，选最危险的地段。钱不够，可以从屯田税里挤一点，驿传费里省一点。只要有个开头，后面才能续上。”
李员外郎摇头，“你说得轻巧。上面那些大人，一听加税就跳脚，说是扰民。可你让他们亲眼看看那些渔村——孩子饿得啃树皮的时候，怎么没人说这是‘扰命’？”
这话出口，屋里静了一瞬。
谋士低头记着什么，笔尖顿了顿。
陈砚舟看着他，“所以您愿意支持？”
“我不是支持你。”李员外郎盯着地图，“我是支持我自己活下来的良心。去年松江发大水，是我亲自去勘灾，看见一个老妇人抱着孙子死在堤上，手里还攥着半块干饼。她说那是留给孩子的最后一口粮。我当时就想，要是有支兵能在涨潮前赶到，哪怕只是帮着转移，也不至于这样。”
他说完，长长吐出一口气，“你要试点，我可以帮你报账。就说是为了‘巩固屯田成果’，防止流民滋事。名目好听点，上面才肯批。”
陈砚舟抱拳，“谢了。”
不多时，又有两位兵部主事到场，一位管船政，一位管军械。四人围坐一圈，开始一项项核细节。
“战船吃水深，近岸容易搁浅。”管船政的说，“轻艇倒是灵活，但耐久差，一场风暴就能报废三艘。不如改用双体梭船，仿渔船样式，载人少些，但能贴岸走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