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亮，陈砚舟就出了驿站门。
昨晚那场集会散得晚，老渔民们围在祠堂前，你一句我一句讲海上的事，有人说起十年前儿子被掳走再没回来，说到一半哽住，旁边人递过水也没喝。他坐在矮凳上听着，没打断，也没劝，只等话说完，才开口：“咱们不能总等着贼来，再等兵到。官船跑一趟要三天，可海盗顺风一晚上就靠岸。”
这话戳中了人心。
今早他沿着新修的堤道往东走，脚底踩着还带湿气的夯土，能感觉到底下夹着草绳和竹片——这是昨儿下午看过的“夹层编织法”，几个老匠人蹲在滩上比划半天，最后还是村头那位七十多岁的陈阿公带的路。说他们祖上防潮塌堤，传下这手艺，一百多年没断过。
路边已经立起了第一座瞭望台，三丈高，木结构，四面开了箭窗。两个年轻后生正在上面试铜锣，一敲，“当”地一声响，顺着海风传出去老远。下面有孩子追着声音跑，边跑边喊：“又响了！又响了！”像是过年放炮仗。
陈砚舟没停步，继续往前。
五里外是第一个试点匠坊，临时搭的棚子，几排长桌摆满工具，墙上挂着缴获的倭寇火铳残件。他推门进去时，几个老工匠正围着一支拆开的三眼铳嘀咕。
“这药室太浅，打两发就卡壳。”一个秃顶老头用铁钎子捅了捅，“你们非说加防水盖，那不是添麻烦？”
旁边穿灰布衫的年轻人不服气：“上次缴获的那个东洋铳，人家就有铜皮包膛，雨天照样点得着。咱们改一下怎么了？”
“祖上传下的规矩不能乱。”老头把图纸拍桌上，“照这个做，错不了。”
陈砚舟走过去，拿起桌上那支缴获的残铳，沉了一下手。这东西做工粗糙，但结构简单，药室深，引火口小，确实比大周制式火器更耐潮。
他把两支铳并排放在桌上，一支是兵部标准款，一支是缴获品。
“你们看，”他说，“咱们的打得远，准头好，可一淋雨就废。他们的轻便，射程短，但海边露水重、雾气大，反而天天能用。现在咱们守的是岸，不是野战，你说该学哪个？”
没人吭声。
他指着缴获铳的药室：“加个翻盖，平时扣着，点火前掀开。再把支架改成能折叠的，蹲坑里也能架。我不求一步到位，先做个样出来，实打实试过再说。”
那个年轻学徒眼睛亮了：“我可以今晚就画图。”
“行。”陈砚舟点头，“明天辰时，我要看到实物。另外，设个‘样器公验’，每改一处，至少三人轮射十发，记下卡壳次数、射程变化，没问题再定型。”
老工匠皱眉：“哪来那么多人试？”
“退役水兵有的是。”他说，“前两天报名的有三十多个，都愿回来教操练。让他们参与测试，既是监督，也是熟悉新装备。”
有人小声嘀咕：“这不是让兵管匠？”
“谁能让它打得响，谁就说得算。”陈砚舟把两支铳往中间一推，“不看资历，不看辈分，只看结果。愿意试的，名字记下来，工钱加倍；不愿的，按老法子做一批备用。”
话撂下，他转身走了。
出门时听见后面吵起来，但不是冲着他，是年轻人催着要图纸，老头还在嘟囔“不成体统”。
他没回头。
中午到了第二个村子，正是“以工代赈”的试点。
工地就在旧盐场边上，原本一片烂泥滩，现在已打了地基，准备建第二座烽堠。几十个壮劳力在挖沟，女人送饭，小孩搬砖。每干一天，记两分工，月底去县仓换米换布。
村口立了块新碑，墨迹未干，写着：“永昌十七年春，松江府华林村百姓共建海防台一座，参与者名录如下：……”
名单密密麻麻，上百人。
陈砚舟站在碑前看了一会儿，有个七八岁的小孩跑过来，仰头问：“大人，我爹昨天搬了二十块石条，能刻上去吗？”
“当然能。”他说，“只要出力了，名字就得留下。”
孩子高兴地跳起来，转身就往工地跑：“爹！你要上碑啦！”
旁边一个中年汉子抹了把汗，咧嘴一笑，没说话，手里的镐挥得更猛了。
他走过去，问监工进度。
“地基今天就能夯完。”监工是本地里正，“竹筋混草绳的法子真管用，泡过水的土压三遍都不裂。我们打算往后都这么干。”
“好。”他点头，“材料够吗？”
“县里调来了两车石灰，还有五十捆新砍的毛竹。就是……”里正犹豫了一下，“有些人家怕耽误捕鱼，不敢来。”
“补渔粮的事落实了吗？”
“县仓答应了，巡哨误工的一天补半斗米。可大家不信，说官家的话变来变去。”
陈砚舟想了想，掏出随身带的腰牌递给里正：“你拿这个去县衙找仓曹主簿，就说我说的——从今天起，凡参与筑台或巡哨者，凭工单直接领粮，不需层层报批。要是他不认，就把牌子拍桌上。”
里正接过牌子，手有点抖。
“真的假的？”他问。
“我不会为这点事骗人。”他说，“你只管去做，出了问题我担着。”
里正重重点头，把牌子揣进怀里，像揣了块金子。
下午他去了第三个村，召开渔户大会。
祠堂前摆了几张长桌，他自己搬了个矮凳坐中间，不讲官话，不说套话。
“我知道你们怕什么。”他说，“怕白干活，怕得罪人，怕贼报复家人。我都懂。可我想问一句——你们愿意以后的孩子，半夜听见锣响就钻床底吗？”
没人答。
但他看见不少人低下了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