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亮,陈砚舟就上了马车。
车轮碾过青石板路,发出沉闷的响动。他靠在车厢一侧,闭着眼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木匣——里面装着他五日巡查写下的奏报,字字句句都是海边百姓的声音、夯土台基的厚度、新铳试射的次数。昨夜宿在驿站,他几乎没合眼,脑子里一遍遍过着今日朝堂上该说哪些话,怎么开口才不至于被人一句“小题大做”就压下去。
他知道,真正的仗,今天才开始打。
宫门已开,守卫验了牌子,放他进去。他步行穿过几重宫门,衣摆沾了晨露,鞋底踩着湿气未散的砖缝。一路走来,遇见几个同僚,有人点头,有人避开视线。他知道他们在想什么:一个翰林编修,本该埋首典籍,偏跑去东南沿海折腾民夫、改火器、建瞭望台,现在还要回来吵着拨钱、调人、设防——这不是越界是什么?
大殿之上,百官列班。
皇帝坐在御座上,神情平静,手里拿着一份折子,正是他昨日递上的战后总结。陈砚舟站定位置,低头候召。殿内安静得能听见香炉里檀烟飘散的声音。
“陈砚舟。”皇帝开口,“你自松江回京,一路辛苦。前番剿倭之功,朕已嘉奖。今日召你,是因你另有一份奏报,言及海防后续安排?”
“臣有本启奏。”他出列一步,双手捧上木匣,“此为臣亲历五村巡查所得实录,含民情、工事、兵备三册,另有推广建议,请陛下详览。”
内侍接过木匣,打开取出文书呈上。
皇帝翻了几页,眉头微动:“你这意思是,倭寇虽败,隐患仍在,须继续筑台、练兵、设巡哨,且要扩至十三汛地?”
“正是。”陈砚舟语气平稳,“此次胜仗,靠的是突袭与民心。若此后松懈,敌寇缓过气来,卷土重来时,未必还能侥幸取胜。沿海百姓已自发组织巡防,士气可用,机不可失。”
话音刚落,一道声音从右侧响起。
“陈大人说得轻巧。”崔玿steppedforward,手执玉扇,嘴角带笑,“机不可失?那国库可还有‘机’可承?连年用兵,赋税未减,地方疲敝,如今又要兴大工、养民兵、设匠坊,钱从哪来?饭从哪出?莫非你想让朝廷把米仓都搬到海边去,专供这群拿旗杆当兵器的老百姓?”
几位户部官员低声附和。
陈砚舟没看他,只对皇帝道:“此次建设,并非全赖官府出资。匠坊自负盈亏,造出新铳可售予水师;巡哨以工代赈,记工换粮,不额外增赋;烽堠由各村共建,材料取自本地。臣所请者,唯两事:一是兵部派教头驻点指导三个月,二是允许试点经验向其余汛地推广,由地方自行决议是否加入。”
“说得倒是好听。”崔玿冷笑,“可一旦开了口子,谁来管得住?今日是十三汛,明日会不会变成三十汛?今日是巡哨,明日是不是就要设‘海防营’?你陈砚舟不在朝中多年,怕是忘了规矩——军政大事,岂能由几个渔夫说了算?”
“不是渔夫说了算。”陈砚舟终于转头,直视他,“是百姓自己愿意守。他们不怕累,不怕苦,只怕半夜醒来孩子不见了,船被烧了,家没了。我们做官的,要是连这点人心都不敢用,还谈什么安邦定国?”
“安邦定国?”崔玿扬声,“你这是动摇根本!民间持械,联村结社,形同私兵!万一哪天你不在这儿管着,这些人听谁的?是你陈砚舟的令,还是朝廷的诏?”
这话一出,殿内气氛骤紧。
几名原本沉默的朝臣交换眼神,有人微微摇头。皇帝也抬起了眼,目光在两人之间扫过。
陈砚舟神色不变:“民兵不脱产,不领常饷,只在警讯时集结。所持器械为旧式三眼铳改良款,射程不足官军一半,火药由村正统一保管。每处设监督一人,由里长与巡检共推,报县备案。若有违制,立即裁撤。这哪里是私兵?分明是百姓自救之举。”
“自救?”崔玿嗤笑,“我看是自乱!太平未久,你便鼓噪边事,唯恐天下不乱。前脚刚打了胜仗,后脚就说‘隐患仍存’,你是生怕别人忘了你的功劳,还是真觉得倭寇明天就能打到城门口?”
“臣不关心功劳。”陈砚舟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,“臣只问一句——十年前台州之祸,死伤数千,船毁百余,那时也是‘胜而罢备’之后。若当时有人坚持留防,是否能免此劫?”
殿内一时静了下来。
有人低头,有人皱眉。那场惨案,不少人还记得。
崔玿却不退半步:“旧事重提有何意义?当下不同往日!如今海面清净,商船往来如织,百姓休养生息才是正理。你非要再掀波澜,劳民伤财,究竟是为了防贼,还是为了立名?”
“若防贼能立名,那全天下的守将都该争着去打仗。”陈砚舟淡淡道,“可我知道,没人喜欢打仗。我见过被掳走孩子的母亲跪在滩头哭了一夜,也见过老渔民抱着断橹说‘我家三代人都活在这片海上’。我不是为了名,是不想十年后再有人跪在那里哭。”
“你这是煽情!”崔玿厉声道,“朝堂议事,讲的是利害、是制度、是国策,不是听你说几个乡野故事博同情!你一个小小编修,擅自调动民力、更改军器、设立规约,越权行事,已是大忌!如今还想让朝廷背书,把这套东西推遍沿海?你到底有没有把律法放在眼里?”
“臣一切举措,均有据可查。”陈砚舟从袖中抽出一本册子,“此为《试点章程》,每一条皆经村老会商、里正签字、县衙盖印。匠坊收支每月公示,巡哨名单张榜三日无异议方录入。若有越权,请陛下派人彻查,若有贪弊,臣愿一力承担。”
他说完,将册子放在地上,双手托举。
殿内再次安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