皇帝看着那份册子,久久未语。
这时,一名户部郎中开口:“臣以为,陈大人用心虽好,但规模太大。十三汛地,涉及七州二十一县,若全面铺开,即便不加赋,所需协调人力物力亦极庞大。不如先择两三处延续试点,待成效确凿,再议推广。”
另一人附和:“况且如今北境也有动静,边军需粮草支援,财政不宜两线并重。海防可暂缓,至少等秋收后再说。”
又有人道:“民心思定,不宜再兴大役。陈大人热情可嘉,但做事总得量力而行。”
一时间,反对之声渐起。
陈砚舟站在原地,听着一句句“暂缓”“量力”“休养”,心里清楚,这些话听着稳妥,实则全是推脱。他们不是不信危险,是不愿担责;不是不知隐患,是不想出钱出人。
他再次开口:“各位大人说的‘稳’,我懂。可我想问,什么叫稳?是账面上银子没少叫稳,还是百姓夜里能安心睡觉叫稳?眼下十三汛地已有四十二名巡哨员完成训练,五个村签了联防契,新型火器通过实测,竹筋夯土墙经住泼水试验——这些都不是空话,是已经做成的事。现在说停,等于把刚燃起来的火,一脚踩灭。”
“你那是强词夺理!”崔玿打断,“你以为做了点事就能逼朝廷就范?告诉你,国家大事,不是你一个人跑一圈乡下就能定的!你要推行,就得有部议支持、有预算列项、有督考机制!你现在有什么?不过是一堆村民手印和几张破纸!”
“破纸?”陈砚舟终于抬高声音,“那上面每一个名字,都是愿意为家园出力的人!他们不是等着官府救,是在自己救自己!你坐在朝堂上说‘破纸’,可你知道他们为了挖一段拦潮栅,连续干了七天,手都磨烂了吗?你不知道!你只知道省几个钱,少担点事,最好什么事都没有,你好安安稳稳当你的礼部要员!”
“你放肆!”崔玿脸色铁青。
“够了。”皇帝出声。
两人同时闭嘴。
殿内鸦雀无声。
皇帝放下手中的文书,缓缓道:“陈砚舟所奏,确有实据。然其事涉多部,牵连甚广,非一人一策可决。崔玿所虑财政与体制之限,亦非无理。此事……暂难定论。”
他顿了顿,看向左右:“诸卿各有见解,今日不必强求一致。陈砚舟奏报,暂留中详览。各相关部司回去拟个条陈,三日后再议。”
钟声响起。
退朝。
群臣陆续离殿,脚步声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。
陈砚舟没动。
他站在原地,望着御座方向,直到那明黄身影消失在屏风之后。
崔玿从他身边走过,脚步轻快,低声笑道:“三日后?等你那些泥腿子的手印风干了,这事儿也就凉了。”
他没回应。
良久,他弯腰捡起那份被搁置的册子,拍了拍灰,抱在怀里。
转身走出大殿。
外头阳光刺眼。
他眯了下眼,抬手挡了挡。
风吹过来,带着一点宫墙外市井的气息。
他一步步走下台阶,脚步很稳。
值房里还有人在等消息。
他还得写点东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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