紫宸殿外,晨光熹微,陈砚舟手持册子,静静伫立。
昨夜回到值房,他一夜未眠,将补充的实录整理成册,又反复核对,直至天色微亮,便匆匆赶来。
他没等通报,也没在廊下踱步。手里那本册子已经被翻得边角起毛,封皮上的泥印子还在——是昨夜在值房灯下,一遍遍摩挲留下的。他知道今天这仗不好打,三日前的朝会散得无声无息,可那些话他都记着:“破纸”“劳民伤财”“小题大做”。不是没人听,是没人敢先开口。
内侍撩帘出来,点了他名字。他整了整衣袖,抬脚跨过门槛。
大殿里人已站齐。文武分列,鸦雀无声。皇帝坐在上面,手里拿着一份折子,正是他前日递上去的补充奏本。陈砚舟走到班位站定,低头不语。他知道,今天不开口不行了。
“陈砚舟。”皇帝终于出声,“你前番所奏海防事,各部条陈已呈上来。户部说钱紧,兵部说人力不足,工部说材料难调。你还有何话说?”
这话听着像结案,其实留了缝。
陈砚舟出列一步,双手捧上一本新册:“臣有补充实录,请陛下过目。此为十三汛地联防契约原件、火器试射记录、村老联署名单共计四十七份,皆由里正画押、县衙盖印,非臣一人妄言。”
他说完,将册子高举过头。
内侍接过,呈到御前。皇帝翻开看了几页,眉头微动。下面有人开始交头接耳。
“台州那次,你们还记得吧?”陈砚舟突然开口,声音不大,却压住了所有低语,“永昌六年,倭寇趁无防突袭,七十二村被焚,三千百姓遭掳。那时也是打了胜仗,上下都说‘海面清平’,于是撤瞭望台、遣巡哨、裁水勇。结果呢?半年后敌船直冲内港,连烧三天三夜,尸首顺潮漂到府城门口都没人敢捞。”
他顿了顿,扫了一眼右侧几位摇头的老臣:“这不是我编的,是当年兵部存档的塘报写的。景和八年闽南之祸也一样,商港停税三年,就因为没人敢出海。咱们现在说‘静’,到底是真安,还是敌未至?”
底下没人接话。
一个户部郎中轻咳两声:“话虽如此……可北境也有动静,边军催粮急报昨日才到。国库吃紧,不能两头都撑。”
“我不是要撑两头。”陈砚舟立刻回道,“我是说,东南这条线不能断。眼下试点已有基础:五个村签了联防契,四十二名巡哨完成训练,新型三眼铳经三次实射验证,竹筋夯土墙泼水七日不塌。这些不是空谈,而是实实在在已取得的成果。此时叫停,无疑是将刚刚燃起的希望之火扑灭。”
“可规模太大。”另一人插嘴,“七州二十一县,牵一发动全身。万一哪年歉收,补不上粮,谁担得起这个责?”
“那就自愿申报。”陈砚舟答得干脆,“我提的推广模式是‘试点准入’,哪个村想加入,自己递申请,县里审过才准进。不强制,不摊派。监督由里长和巡检共推,账目每月公示,出了问题立即裁撤。这不是私兵,是百姓自救。”
“自救也得讲规矩!”礼部一位官员忍不住了,“民间持械,形同犯禁!律法明载,庶民不得私藏火器。你这一改,岂不是开了口子?”
“旧规是防贼,不是防民。”陈砚舟看着他,“现在用的是改良三眼铳,射程不到官军一半,火药统一保管,点火需三人合钥。每一处设监督,每季有考评。若违制,即刻收回许可。这哪里是破法?分明是在法内找活路。”
“你还真当自己能管住?”那人冷笑,“今日你能盯十三汛,明日三十汛呢?你不在那儿的时候,谁能保证他们不变成山头?”
“没人能保证万无一失。”陈砚舟语气沉下来,“但我知道,台州那晚,要是有一座瞭望台还亮着灯,一艘警船还能鸣锣,至少能救下几百条命。我们做官的,如果连这点风险都不敢担,还谈什么护民?”
这话落下,殿内安静了几息。
皇帝翻着手里的册子,忽然问:“你说已有根基,那下一步打算怎么走?需钱几何?调官几人?会不会扰民?”
来了。
这才是最关键的问。
陈砚舟早有准备,张口就来:“第一,设‘海防协理司’暂管事务,隶属兵部,不另增编制,从现有员额中抽调六人轮值,三年为期;第二,经费取自盐税盈余与匠坊分成,新型火铳每售一具,提成五文入海防专账,三年内无需加赋;第三,推广采取‘自愿申报、试点准入、定期考评’机制,非强制推行,每年评估成效,不合格者退出。”
他一口气说完,又补了一句:“百姓参与,记工换粮,误渔补口粮,立碑刻名。劳有所值,人心才稳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