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砚舟走出紫宸殿,阳光刺得他眯了眼。手里那本刚批下来的奏本还带着御案的温气,封皮上“准奏”两个朱字像烧着的炭块,烫得他掌心发麻。他没回值房,也没去兵部衙署,转身就上了候在宫门外的马车。
车轮一动,他才松了口气。
他知道,这道旨意不是终点,是起点。朝堂上的嘴仗赢了,可真正的活儿,还在东南沿海那一片滩涂上等着。
马车一路疾行,出了城门直奔码头。他随身只带了个包袱,里面几件换洗衣裳、一本《海防协理司办事章程》草稿,还有半块干饼——昨夜在值房写到后半夜,饭都没顾上吃。他靠在车厢板上闭眼养神,耳边是车轱辘碾过土路的咯噔声,脑子里却全是工坊图纸、巡哨名单、火器试射记录这些乱七八糟的数字和名字。
三天后,他站在了台州匠坊门口。
天刚亮,海风裹着湿气扑脸。坊墙外已经排起长队,都是附近村子来的工匠,背着工具袋,脚上沾泥。门口立了块新木牌,写着“海防协理司台州器械局”,底下一行小字:“三眼铳组装,日结工分,误餐补粮”。
坊内灯火通明,昨夜显然有人通宵赶工。
陈砚舟没惊动任何人,自己撩起布帘进了主棚。一股铁锈混着桐油的味道冲鼻子。十几张长桌拼成的作业台上摆满零件,几个老匠人正低头拧螺丝,旁边蹲着年轻学徒往药室里填火药。角落里堆着几口大箱子,打开一看,全是受潮生锈的火门部件,锈迹斑斑,根本没法用。
他皱了眉。
负责监工的小吏跑过来行礼:“大人,前批铁料走水路运来时遇雨,泡了半宿,现在只能挑着用。”
“专账拨款下来没有?”
“昨儿下午到账,盐税盈余划了五百贯。”
“立刻拿两百贯买桐油布,再搭三个烘干棚。”陈砚舟边说边脱外袍,“另外加两架高灯笼,夜里干活不能糊弄。谁眼睛看花了,装错一颗铆钉,战场上死的就是自己人。”
小吏应声跑了。
陈砚舟挽起袖子,亲自上台帮忙分拣零件。他不懂打铁,但看得懂图纸,知道哪块是卡榫,哪块是击锤。几个老匠人起初不敢信,堂堂兵部要员真蹲在这儿拧螺丝?可看他一声不吭干了半个时辰,手都磨红了,也就不再推辞,反而主动教他辨认不同批次的铳管。
中午时,烘干棚搭起来了,桐油布盖得严实,炭盆烧着,湿气慢慢散了。新灯笼也竖了起来,夜里照明足足翻了一倍。医馆派来的郎中开始巡诊,给眼疲劳的工匠滴药水,提醒轮班休息。
“咱们这不是造玩意儿,是救命。”陈砚舟趁着吃饭间隙对众人说,“你手上这一把三眼铳,将来可能就守着你自家村口。打不响,死的是你爹娘兄弟;打得响,活的是十里八乡。”
没人说话,但下午开工时,效率明显快了。
第二天一早,第一批五十具改良三眼铳完成组装,每把都刻了编号,登记入册。陈砚舟亲自带人拉到海边试射。三段击演练,锣鼓打拍子,第一排蹲下点火,第二排举枪待命,第三排装弹准备。一声令下,齐射入海,火光连成一片,轰隆声震得沙地微颤。
“合格。”他点头,“明日开始批量生产,目标三个月内装备十三汛地。”
与此同时,演武滩头也热火朝天。
新编的巡勇大多是渔民出身,平日驾船撒网一把好手,列队走路却歪歪扭扭。口令喊“左转”,一半人往右迈腿;吹哨集合,拖拖拉拉要等半炷香。更别说用火器了,不少人嘀咕:“咱祖宗三代使弓弩,咋突然改玩铁疙瘩?”
陈砚舟没训人,也没罚站。
他找来几个老船工和退役水兵,让他们一对一教。把装填火药比作撒渔网——“先铺底,再压重,最后甩腕封口”;把三点瞄准说成看潮位——“远处黑点是船还是礁,差一寸就看错”。他还亲自下滩,穿着靴子踩进浅水区,跟大伙一起练三段击节奏。
“听鼓声。”他站在队伍前,“一槌蹲,二槌点,三槌轰!错了不要紧,练多了就熟。”
第一天,二十轮操演只成功七次。
第二天,成功十二次。
第三天,涨潮前整队完成集结、装弹、模拟射击全过程,动作整齐得连老兵都挑不出毛病。
收工时,有个年轻巡勇咧嘴笑:“大人,我娘说我这辈子没这么齐整走过路。”
陈砚舟也笑了:“那你以后天天这么走。”
晚上,他召集各村代表在祠堂议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