邻县两个乡老坐着不动,脸色不太好看。他们听说试点村有补贴、有记功、还能换米换布,心里不平衡。“我们出人出船,万一遭袭损失渔船,谁赔?功劳记谁头上?”
“你们不来,倭寇也不会挑地方登陆。”陈砚舟直接摊开地图,“这是近十年敌船行踪图。去年六月那次突袭,从闽南绕过来,先碰你们东岸,再扑我们西口。你们挡住了,我们才有了反应时间。这不是帮别人,是保自己。”
他顿了顿,指着图上一条曲线:“他们走的是固定水道,靠洋流省力。只要我们在三个关键点设瞭望台,提前鸣锣传讯,就能逼他们绕远或撤退。一地报警,三村驰援,损失共担,功名同记。这个约,我拟好了,叫《汛地互助约》,愿意签的,现在就可以画押。”
底下嗡嗡议论起来。
一个老渔夫站起来:“我家船要是毁了呢?”
“船损由协理司从专账拨款修补,最多十日内到账。”陈砚舟答,“若阵亡,抚恤照军例加倍,子女入官学免束修。”
又有人问:“碑文怎么写?”
“写真名。”他说,“‘某年某月,某村某某,协防某汛,立此为证’。不写官职,不写辈分,只写人名。你们愿意让子孙后代看到这块碑吗?”
祠堂安静了一会儿。
然后,第一个老渔夫走上前,在纸上按了手印。
接着是第二个、第三个。
最后,七村代表全部签约,石碑当晚就立在了渡口旁,字迹清晰,风吹不掉。
日子一天天过去,沿海变化肉眼可见。
工坊日夜赶工,三眼铳产量稳步上升,竹筋夯土墙一段段筑起,拦潮木栅沿着浅滩铺开。瞭望台建到了山头上,白天挂旗,夜里点灯,信号一站传一站。巡勇们训练有素,每日按时出勤,夜间轮岗毫不懈怠。百姓见巡逻队真补口粮、真记工分、真立碑,参与热情越来越高,连妇孺都自发组织起来缝制战旗、熬煮伤药。
有一次,一支渔船误将鲸群当敌船,敲响铜锣。周边五村瞬间响应,巡勇持铳上堤,烽烟直冲云霄。官军快船也出动了,折腾半天才发现是虚惊一场。
有人想责备报信人。
陈砚舟却下令嘉奖:“宁可错报十次,不可漏防一次。这种警觉,比十把新铳都值钱。”他还让人把这事记进《海防辑要》,作为典型案例下发各汛学习。
春去夏来,海面平静。
曾经一听到浪声就关门闭户的村子,如今傍晚常有孩童在新建的哨棚下嬉戏,老人坐在门口纳凉聊天。渔市恢复热闹,商船敢走远航,盐场增产三成。就连路边野花都开得比往年旺,像是也被这份安定滋养着。
陈砚舟每天骑马巡查,从辰时到申时,走过一座座炮位、一道道防线。每到一处,民兵列队敬礼,工匠停下活计打招呼,连路边放牛的孩子都会大声喊“陈大人好”。
他总是点头回应,不多话。
晚上回到协理所,灯下审阅各汛报文,一笔笔核对账目,修改章程细节。桌上摆着一碗冷透的粥,是他晚饭。窗外虫鸣阵阵,海风轻拂窗纸,屋里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。
这晚,他正在看一份关于跨县联防调度的建议书,门外传来脚步声。
“大人,下一处试点村的瞭望台地基已勘定,明日可动工。”小吏低声汇报,“另外,工坊今日交付第一百五十具三眼铳,全部通过试射检验。”
“好。”他抬头,“通知下去,明日我去现场督建,顺便看看新一批巡勇的夜间警戒演练。”
小吏应声退下。
他合上文书,揉了揉发酸的眼睛,走到窗前。夜色深沉,海面如墨,远处一座瞭望台上灯火通明,像颗不灭的星。
他站了一会儿,转身吹熄油灯。
黑暗中,只听见笔筒里毛笔轻轻晃了一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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