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砚舟骑马出了台州匠坊,天还蒙着一层青灰。昨夜那场雨下得急,檐角滴水砸在石板上啪啪响,他翻来覆去睡不踏实,脑子里全是工坊账册里那笔对不上头尾的桐油采购单。今早起身时肩颈发僵,靴底踩进门槛还绊了一下,随从想扶,被他抬手挡了。
他没说什么,只把缰绳攥紧了些,调转马头往第三汛地去。
按原定行程,今日要验收新一批三眼铳交付,顺便抽查夜间警戒演练准备情况。这活儿他一向亲力亲为,图纸看得再多也不如亲眼过一遍放心。前些日子第一批一百五十具顺利试射,百姓也渐渐信了这套新打法,连带着巡勇士气都提上来不少。可越是顺当,他心里越不敢松弦——永昌六年台州惨案就是胜后撤防惹的祸,眼下这点成绩,顶多算刚站稳脚跟。
马蹄踏过湿泥路,溅起的水点子打在裤腿上,凉得人一激灵。远处海面雾气未散,几座瞭望台影影绰绰立在山头,旗语杆空荡荡垂着,还没换晨令。他眯眼看了一眼,记在心里:今早该升的是“风平”旗,若无意外,此刻应已挂出。
到了演武滩头,日头刚爬过东边礁石,沙地上已有几十个巡勇在练三段击节奏。鼓手站在高台上,一槌一槌敲得认真,可底下队伍动作明显慢半拍,第三排装弹时有人把火药包掉进了沙坑,蹲下去捡半天没起来。
陈砚舟翻身下马,把缰绳甩给迎上来的小吏。
“旗队长呢?”他问。
小吏低头搓手:“回大人,说是海上巡查未归。”
“查过巡哨日志没有?”
“查了……昨日并无出航记录。”
陈砚舟没再说话,径直走向火器存放棚。木门虚掩着,推开来一股铁锈混着潮气的味道扑面。长条架上原本该轮换保养的二十杆鸟铳横七竖八堆着,枪管积灰,扳机处结了蛛网。他伸手摸了根通条,拿出来看,前端沾满黑垢,显然许久没人用过。
登记簿摊在桌上,签到栏里“李守义”三个字重复出现六次,笔迹歪斜潦草,明显是代签。
他合上簿子,转身时看见几个老水兵站在棚外,见他望过来,立刻低头避开视线,其中一个还往后退了半步。列队集合的锣响了三遍,才慢吞吞走过来,报数声音低得像蚊子哼。
陈砚舟扫了一圈,没点名,也没训话。他走到靶位前,亲自拆下一具三眼铳检查击锤弹簧,又拿油布擦了擦药室接口,确认无误后放回原处。整个过程一句话没说,但围在一旁的工匠和巡勇都察觉出不对劲——以往陈大人哪怕发现一根螺丝松动都会当场指出来,今天却格外沉默。
午时过后,他骑马返回协理所。
路上经过一处渡口,见两艘水师战船正靠岸卸货,甲板上几个穿着制式军服的军官坐在遮阳棚下喝茶,见他经过,只微微侧目,并不起身行礼。其中一人甚至抬扇掩嘴,冲同伴低声说了句什么,引得一阵轻笑。
陈砚舟装作没看见,策马前行。
回到协理所已是傍晚。屋里灯刚点上,油芯噼啪跳了一下。他脱下外袍搭在椅背,坐到案前提笔写《跨汛联防调度章程》修订稿。纸才铺开,门外传来脚步声,随员端着一碗冷粥进来,说是厨房送的晚饭。
“先放那儿。”他说。
随员犹豫道:“大人,兵部那边……今日驿报送来回文,说参事增派之事需再议。另有一封匿名帖夹在公文里,没署名,也没印信。”
陈砚舟搁下笔:“念。”
“帖上说,京中有御史拟参‘一人总揽海防卫政,权柄过重,恐生专断’。还抄了段朝会闲谈——某侍郎笑言:‘陈编修如今连水师旧制都敢改,下一步是不是要自立衙门了?’”
屋内一时安静。
窗外虫鸣阵阵,风吹得窗纸哗啦响。陈砚舟盯着案上烛火看了片刻,伸手将那张纸取来,凑近灯焰一点,火苗顺着边角烧起来,慢慢卷成灰蝶飘落。
他没怒,也没惊,只是站起身,在屋子里踱了三圈。
第四圈刚起步,又停下。
嘴里低低冒了一句:“按史书记载……这类弹劾,三年后才有……现在就来了?”
声音很轻,像是问自己。
随即他摇头,重新坐回案前,继续写章程。墨迹落在纸上沙沙作响,写到“汛地指挥权责划分”一条时,笔尖顿了顿,划去原先写的“由协理司统一调度”,改成“依汛情紧急程度分级授权”。
改完,吹干纸页,盖上私印,交给随员:“明日一早递驿道。”
随员走后,他起身推开后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