外面是海。
夜色沉得像化不开的墨,远处主汛瞭望台灯火通明,信号旗静静挂着,照例升的是“风平”。工坊那边仍有火光晃动,隐约能听见铁锤敲打的声音——那是夜班匠人在赶工。一切都看似正常运转,百姓安心,器械不停产,防线一天天筑起来。
可他知道,有些东西已经变了。
不是倭寇要来,也不是天灾将至,而是人心。
水师将领不来报到,士卒见他避让,文书被卡在兵部,朝中开始传风凉话——这些都不是偶然。他们怕的不是敌人,是变化;恨的不是旧弊,是他这个打破规矩的人。
从前他靠实地勘察、数据说话、一步步用成效证明自己,百姓信了,皇帝也听了。可成效越大,依赖越深,反而让人更警惕。一个翰林编修,既非统兵出身,又无世家背景,如今却能调动民夫、节制工匠、插手水师事务,连战船巡逻路线都要听他建议调整……
换成他自己,恐怕也会起疑。
他走出屋子,沿着石阶一路登上主汛瞭望台。
守夜的老兵见他来了,连忙起身行礼。他摆手示意不必拘礼,自己走到栏边凭栏而立。海风扑脸,带着咸腥味,吹得衣袍猎猎作响。
下方海滩上,新一批巡勇正在月光下操练三段击。鼓声整齐,口号比白天响亮许多,显然是知道他来了,特意打起精神。他看着看着,忽然注意到最边上那一列动作始终慢半拍,领头的汉子几次差点摔倒,却咬牙坚持没退出。
“那是谁?”他问。
老兵答:“回大人,是王五,原来水师的炮手,上个月调过来的。”
“为什么动作跟不上?”
“听说……他儿子前年死在倭船上,自那以后就不愿碰火器,这次是硬被抽上来的。”
陈砚舟没再问。
他望着远处漆黑的海面,心想:外敌可以靠器械防,靠训练挡,靠预警拦。可内部的裂痕呢?一个不愿用枪的父亲,一群不服调度的军官,一封来自京城的匿名帖——这些东西不会写在奏本里,也不会出现在试射场上,可它们一旦发作,比十艘敌船突袭更致命。
他轻叹一声,声音几乎被风吹散。
“原来最难破的,不是倭船,是人心。”
说完,转身下塔。
石阶狭窄,他走得慢,每一步都踩得实在。快到塔底时,迎面撞上一个小吏慌慌张张跑来。
“大人!不好了!工坊那边……工头和水师派来的监工打起来了!说是新到的一批火药配比不合规,监工非要扣下,工头不肯,两人动手了!”
陈砚舟脚步一顿。
“人在哪?”
“还在工坊主棚,围着好多人,劝都劝不住!”
他没再说话,拉过拴在塔边的马,翻身上鞍,猛抽一鞭。
马蹄踏破夜色,朝着匠坊方向疾驰而去。风在耳边呼啸,远处火光越来越近,映得半边天空泛红。他握紧缰绳,眼神沉静如深潭,左眉那道浅疤在火光下微微发亮。
马未停稳,他就跃了下来,大步冲向主棚。
人群果然围成一圈,中间两个男人扭在一起,一个满脸是血,另一个衣服被撕开半边。四周工匠举着灯笼不敢上前,只喊“别打了别打了”。
陈砚舟分开人群走进去,声音不高,却压住了所有嘈杂:
“都给我住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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