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蹄踏破夜色,陈砚舟猛抽一鞭,马未停稳便翻身跃下,大步冲向匠坊主棚,人群围成一圈,中间两个男人扭在一起,一个满脸是血,另一个衣服被撕开半边。四周工匠举着灯笼不敢上前,只喊“别打了别打了”。
他分开人群走进去,声音不高,却压住了所有嘈杂:
“都给我住手。”
两人正揪着对方领子,听见这句才松了手,喘着粗气往后退。陈砚舟站在中间,扫了一眼地上的碎木片和洒了一地的火药粉,又看了看两边人——工头老张脸肿了一圈,监工李百户鼻梁流血,拿袖子捂着。
“谁先动的手?”他问。
没人答。
“我问话呢。”他声音还是平的,没抬高,也没低沉,可所有人都把头低下去。
老张咬牙:“是他扣我们火药!说配比不对,要全烧了!这都试射过三回了,哪有问题?”
李百户抹了把鼻血:“潮解了两成,引信不稳,打出去炸膛怎么办?出了事你负责?”
“那也不能一句‘有风险’就全扣下!”老张吼,“工期卡在这儿,前线等着用铳,你当百姓命不是命?”
“我是为安全!”李百户也瞪眼,“你们赶工赶疯了,材料都不验?真炸死人,谁担得起?”
陈砚舟听完了,没急着说话。他弯腰捡起一包被踩扁的火药袋,打开看了看,又凑近闻了闻,伸手捻了点粉末在指间搓了搓。
“有点潮,但没变质。”他说,“这批药还能用,调一下引信长度就行,不用废。”
两人同时看向他。
“可……”李百户还想争。
“我说了,能调,不可废。”陈砚舟打断他,语气终于重了些,“你们防的是海寇,不是彼此。现在外面风平浪静,咱们自己先打起来了,等倭船半夜摸上来,烧村抢人的时候,你们打算站这儿继续吵吗?”
人群静下来。
他转过身,面向所有人:“昨夜暴雨,运输延误,火药受潮,这是实情。工坊赶进度,怕误军需,也是实情。水师担心出事,怕担责,更是实情。可这些都不是打架的理由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一张张脸:“咱们这些人里,有做过炮手的,有造过铳的,有巡过海的。以前各干各的,互不相干。但现在不一样了。我们现在是一根绳上的蚂蚱——岸上铳响,船上才敢靠;船上撤退,岸上就得接应。缺一个环节,整条防线就得崩。”
底下有人点头。
“所以从今往后,没有‘你们’‘我们’,只有‘咱们’。”他说,“工坊出问题,水师来查,可以。但得讲证据,不能一句话就把三个月的心血全砸了。水师提意见,工坊听着,也可以。但得给解决时间,不能明天就要结果。”
老张低头搓手。
李百户抿着嘴,没吭声。
“这样。”陈砚舟从怀里掏出一本小册子,翻到一页,“从今天起,每批火药入库前,由工坊、水师、协理所三方共同抽检,签字画押。发现问题当场改,不改的再扣货。怎么样?”
李百户犹豫了一下:“……行。”
老张也闷闷道:“也行。”
“那就现在开始。”陈砚舟把册子递给随员,“今晚剩下的这批药,重新分装,三方到场,一袋一袋过。该调的调,该补的补。明早之前必须完成。”
没人反对。
他看了眼两人:“你们俩,一个去洗把脸,一个去包扎。半个时辰后,一起进棚干活。要是让我听说谁还在背后骂人——不管是谁,一律停差三天。”
说完,他转身走出人群,留下一句话:“咱们防的是海寇,不是自己人。记住了。”
第二天清晨,汛地议事厅。
门开着,海风吹进来,卷着纸页哗啦响。陈砚舟坐在桌边,面前摊着海图和一叠数据记录。屋里已经来了几位水师将领,穿的都是常服,没挂佩刀,也没摆架子。他们站在海图前低声议论,见他进来,都没动,也没行礼。
他也不恼,径直走到桌前,拱手一圈:“昨夜之事,是我疏于协调,致生嫌隙,诸位责之有理。”
众人一愣。
按理说,他是协理使,又是皇帝亲批的差事,哪怕做错了也有台阶下。可他这一句认错,反倒让原本绷着脸的人松了口气。
“坐吧。”他说,“今天请各位来,不是听命令的,是来商量的。”
桌子是圆的,没设主位。他自个儿拉了张椅子坐下,其他人互相看看,也陆续落座。
“我知道。”他翻开记录本,“你们不少人觉得,我一个文官,不懂打仗,凭什么改巡逻路线?凭什么定火器配置?凭什么插手水师事务?”
没人接话,但有人轻轻点了下头。
“我不懂统兵。”他坦然道,“我没上过战船,没带过队,连三段击都没练过。这些,你们比我懂十倍。”
他顿了顿:“但我懂数据。”
说着,他拿起一张纸:“这是过去六个月倭船出现的记录。一共十七次,其中十三次出现在涨潮前两刻,因为那时礁石被淹,他们能绕过暗滩直扑浅湾。而咱们原来的巡逻,集中在白天平潮期,等于人家走后门,咱们守大门。”
他指着图上几个点:“所以我建议把夜巡提前,重点布防东口和南礁。这不是我想当然,是看出来的。”
一位老将皱眉:“可夜里视线不清,万一撞船?”
“所以我们加了信号灯。”陈砚舟拿出实物,“工坊新做的防水灯笼,挂在船头,三短一长就是‘发现敌踪’,两短是‘集结’,熄灭是‘隐蔽’。这套规则已经教给巡勇了,你们的船也可以用。”
另一人问:“那三眼铳呢?为啥非要换掉鸟铳?”
“射速。”他答,“鸟铳一人一发,装填要二十息。三眼铳三管轮射,只要训练到位,能维持连续火力。上次试射,三十步内穿透三层皮甲。你们想想,倭寇登岸就靠快,如果我们第一轮打不完就哑火,他们冲上来,靠什么拦?”
屋里安静了几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