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提起朱笔，在旁边批了两个字：“可行。”然后签上名字，按下手印。
小吏进来收走文件时问：“大人，要不要加一句‘请朝廷明示’？”
“不用。”他说，“该说的都说了，该做的也都做了。他们看得见。”
午后，他又出了门。
这次没带随从，一个人沿着海岸线慢慢走。路过初建的瞭望台，守塔少年认出他，啪地立正敬礼。他点头回礼，继续往前。走到一处断崖边，停下来，望着远处海面。
阳光洒在水上，波光粼粼，像撒了一层碎银。没有战船，没有烽烟，也没有锣鼓喧天的操练声。只有浪拍礁石的哗响，一下一下，像是大地的呼吸。
他蹲下身，手指划过沙地，画了个圈，又画了三条线向外延伸——一个中心，三个支点。这是他最早画在草纸上的联防模型，如今已变成现实。
东南定了。
可天下未定。
他脑子里冒出这句话，不是焦虑，也不是感慨，就是个事实判断。北方草原年年扰边，内陆流民问题积重难返，科举舞弊案虽压下去了，但寒门上升通道依旧狭窄。这些事他现在管不着，也不该越界去管。但他知道，总有一天会轮到他面对。
风拂过脸侧，带来一丝凉意。
他想起昨夜翻旧账本时看到的一行字：“永昌三年，北境大雪，饿殍遍野。”那是他刚重生时死记硬背的历史节点。当时只想着怎么活下来，怎么避开灾祸。现在呢？他已经不只是想避祸，而是想改命——不止改自己的命，也改那些曾和周慎一样被堵死出路的人的命。
他站起身，拍了拍裤子上的沙土。
远处，马车已经等在路边，车夫坐在辕上打盹。那是准备送他回府城的车，明天一早就要启程。东南事务告一段落，他得回去交接文书，整理档案，顺便看看新一期《民间讲学录》印得怎么样了。裴尚书前几日来信说朝廷有意召他回京议事，估计就是为了正式设立协理司的事。
他最后看了一眼大海。
水面平静，天际线清晰可见。一只海鸟掠过，翅膀剪开空气，发出轻微的哨音。
他转身朝马车走去。
步子不快，但很稳。
走到车边，车夫惊醒，慌忙跳下来扶门。他摆摆手，自己掀帘上了车。车内干净，铺着旧毡毯，角落放着他常用的那只竹筒水壶。
他坐定，没关车门。
风吹进来，带着海的气息。
他望着外面那片他曾日夜勘察的海岸线，心里清楚：这一趟结束了，下一趟还没开始。路还长，但他不怕。
车夫低声问：“大人，关门吗？”
他摇摇头。
“再等等。”
车轮静静停在沙地上，未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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