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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51章:海定未安,河患又起(1 / 2)

车轮还停在沙地上,风从海面吹过来,灌进车厢。陈砚舟没动,手搭在竹筒水壶上,指节微微发白。远处那片他盯了三年的海岸线,终于安静了。没有火光,没有哭喊,连巡逻的号子都轻了下来,像是怕惊扰这份来之不易的太平。

他闭了会儿眼,太阳晒得眼皮发烫。

就在这时,马蹄声由远及近,急得不像驿道常例。车夫刚支起身子,一匹快马已冲到跟前,骑手滚鞍落地,铠甲都没穿全,只披着件湿透的官袍,胸前补子沾着泥水,看不清品级。

“陈大人!京驿八百里加急!”那人嗓音劈了叉,扑到车前单膝跪地,“黄河——决口了!中牟段大堤崩塌三里,洪水漫过七县,北岸百姓正在南逃!”

陈砚舟睁开眼。

他没说话,只是慢慢坐直了身子,把水壶轻轻放回角落。

“朝廷召您即刻返京议事,兵部令箭在此。”那人双手呈上一支铜牌,手抖得厉害。

车夫懵了,站在原地不知该扶谁。陈砚舟抬手,接过令箭,翻过来一看,背面刻着“火”字,是最高级别的军国急报。
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旧青衫,袖口还卷着,沾着海边的沙土。三天没换衣,身上有股潮味。他想起昨夜批完最后一份《汛防录》,油灯快灭时,他对着空屋子说了句:“总算能睡个整觉了。”

现在看来,是不能了。

他掀帘下车,脚踩在沙地上,稳了稳。海风还在吹,但已经不觉得舒服了。他望着京城方向,眯了下眼。

“调头。”他说。

车夫愣住:“大人,您不是说再等等?”

“不等了。”他拍了拍衣摆,把袖子放下来,“回京。”

马车掉转方向,车轮碾过湿沙,发出闷响。沿途巡勇见了,纷纷立正行礼,没人知道发生了什么,只觉得陈大人的背影比往常沉了些。

宫门外,天还没黑透,但守门禁军已经点了灯笼。陈砚舟到的时候,朝臣们正三三两两聚在廊下,有的低声议论,有的低头不语。没人笑,也没人走远,像是被什么东西钉住了脚。

他一路穿过人群,没人拦他。有人抬头看了他一眼,又迅速移开视线。他知道这些人心里在想什么——东南平倭,功劳是你拿的;如今河患爆发,总不能再让你往上爬一步吧?

可没人敢接这个差事。

他走过台阶时,听见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:“陈编修来了。”

是户部左侍郎,姓李,四十出头,一向和气。可今天这张脸绷得死紧,眼神躲闪。

“李大人。”陈砚舟点头。

“这事儿……棘手啊。”李侍郎压低声音,“中牟那边堤坝年久失修,地方早报过多次,工部拨款一直拖着。如今一炸,可不是小事。”

“死了多少人?”陈砚舟问。

李侍郎张了张嘴,没说出数。

另一个官员插话:“听说北岸五个村全没了,尸首顺流漂到许州才捞上来。现在南逃的难民堵满了官道,吃喝都没着落。”

陈砚舟没再问。他抬头看了看宫门,朱漆剥落了一角,像被火烧过似的。他记得三年前第一次进宫述职,也是这样站着等召见,那时他还怕说错话,怕被人看出是乡下出来的穷书生。

现在不怕了。

但他更清楚,有些事,不怕也没用。

殿上传来太监的唱喏:“宣——东南海防卫政协理使陈砚舟觐见!”

他整了整衣襟,抬步入内。

大殿上,宰相坐在主位旁,手里捧着茶盏,指尖轻轻敲着杯沿。六部尚书分列两侧,御史台几位言官站在最外圈,一个个脸色铁青。

皇帝没露面,只垂下一幅纱帘,后面影影绰绰坐着个人,看不清表情。

宰相咳嗽一声,开口:“黄河决口,事关社稷安危。今召诸卿议赈灾总督人选,谁可担此重任?”

殿内静得能听见香炉里灰烬掉落的声音。

没人出声。

工部尚书低头翻手里的折子,像是在找什么数据;户部尚书捏着腰间玉佩,一下一下摩挲;兵部那位老尚书干脆闭上了眼,假装打盹。

陈砚舟站在殿中央,没等点名,往前一步:“臣愿往。”

满殿一震。

宰相抬起眼,盯着他看了几秒,嘴角扯了下:“陈卿,你刚从东南回来,一路奔波,身体可吃得消?”

“吃得消。”他说,“比起百姓在泥水里挣扎,我不算累。”

“可你非治河出身,也无地方牧民经验,贸然接手,万一处置不当……”

“我读过《河防纪要》《漕运实录》,也查过历年水文记录。”陈砚舟打断,“我知道哪里容易溃,也知道怎么调人。现在不是挑人的时候,是救人的时候。”

宰相没再说话。

纱帘后的人影动了动,一只戴着玉扳指的手伸出来,轻轻点了下案几。

太监立刻高声宣布:“着陈砚舟即刻出任赈灾总督,持节南下,统筹黄河流域赈济事务,便宜行事,六部配合,不得延误!”

圣旨一下,陈砚舟跪地接令。

他听见身后有人叹气,有人挪脚,还有人小声嘀咕:“又是他……”

他没回头。

接过节杖那一刻,手心有点汗。这东西他见过,以前只在史书里看,说是“如朕亲临”,可真拿到手里,沉得压手。

他知道,这不是荣耀,是债。

出宫时天已全黑。

他没回府,直接去了兵部领勘合文书和通行火牌。办事的小吏手脚麻利,一边盖印一边说:“大人,这次去的是北地,跟海边不一样,路不好走,粮也不足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他接过文件,塞进随身包袱。

“要不要多带几个人?”

“不用。”他说,“人多了反而碍事。”

他走出兵部门口,马车已经在等。这次换了辆结实的驿车,车辕加了铁皮,防的是路上乱民抢道。车夫换了人,是个老兵,脸上有道疤,一句话不多说,见他来了,只点了点头。

“走吧。”陈砚舟上车。

车轮启动,碾过石板路,发出咯噔声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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