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靠在车壁上,闭眼休息。可脑子停不下来。他想起刚才在殿上,宰相那句话:“你非治河出身。”是啊,他不是。他只是个读过书的文官,连锄头都没摸过几次。可他知道,这种时候,没人愿意去,就得有人顶上去。
不然呢?等水退了再收拾残局?等尸体堆成山再想起来救人?
车行半日,进入河南地界。
天刚蒙蒙亮,官道就开始堵了。
不是车马,是人。
一眼望不到头的难民,背着包袱,抱着孩子,拄着棍子,沿着路边慢慢挪。有的走不动了,就坐在泥地里,眼神空洞。路边沟渠里全是污水,混着草屑和粪便,苍蝇嗡嗡地飞。
陈砚舟掀开车帘,看见一个老妇人跪在道边,怀里搂着个婴儿,嘴唇发紫。旁边一个小女孩趴在地上,已经不动了。
他推开车门,跳下去。
“停车!”他对车夫喊,“把干粮拿出来。”
随从愣住:“大人,这是您三天的口粮……”
“现在就发。”他解下腰间布袋,把里面两个硬饼掏出来,递给老妇人。
女人抬头看他,浑浊的眼里突然有了光,哆嗦着伸手接过去,先塞进婴儿嘴里。
他又让随从把水囊打开,倒出一半,递过去:“慢点喝。”
周围人渐渐围过来,没人抢,只是默默伸着手。他知道这不是感激,是绝望到了极点,连争抢的力气都没有了。
有个汉子跪下来磕头,额头撞在地上砰砰响。
陈砚舟没拦。他蹲下身,问那个老妇人:“你们从哪来的?”
“中牟……李家屯。”女人声音嘶哑,“水来得快,我男人和大儿子没跑出来。二丫头走了一天,昨夜断的气……我没埋她,怕她冷。”
陈砚舟看着小女孩的脸,已经被泥土盖住一半,小手还攥着根草绳。
他站起身,对随从说:“把剩下的干粮全发了。”
“可您路上怎么办?”
“我少吃点。”他说,“他们不吃,活不过今晚。”
重新上车时,衣服沾了泥,鞋底全是湿土。他没换,就这么坐着。
“走。”他说,“快点走。”
车夫扬鞭,马车缓缓前行。可难民太多,走几步就得停一次。他掀帘望着外面,全是佝偻的背影,全是麻木的脸。
他忽然想起昨晚在海边,那个纸条上写的:“我孙子今年六岁,昨儿自己跑去滩上捡贝壳……他不怕了。”
现在呢?
这些孩子,怕不怕?
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,东南的仗打完了,可天下的仗,才刚开始。
夜深了,车还在走。
月亮出来了,照在荒野上,像撒了层霜。路边偶尔能看到倒塌的屋梁,半截墙还立着,屋顶早被水卷走了。有只狗趴在废墟上,见车过来,抬头看了一眼,又低下头去舔爪子。
陈砚舟没睡。
他坐在车里,手里捏着一份刚收到的快报,是地方送来的灾情简报。上面写着:决口宽度已达五里,水流速度每刻钟推进三里,预计七日内将淹没颍州平原。已有十二万七千人登记南逃,实际数字可能更高。
他把纸折好,放进怀里。
然后从包袱里抽出一本旧册子,翻开。是《永昌实录》的抄本,他重生后亲手誊写的,里面记着未来三十年的大事。翻到三年前那页,有一行小字:
“永昌十三年六月,黄河中牟段溃堤,淹九县,死伤无算,流民百万,朝廷束手,三年未复。”
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。
然后合上书,放在膝上。
他知道,历史写在这里,可人不是只能照着走。
他可以改。
哪怕只改一行,救一条命,也算没白来这一世。
车轮继续向前滚,碾过碎石,发出咔哒声。
他望着前方黑暗的官道,低声说:“这一句,能救几条命?”
没回答。
只有风穿过车帘,吹得火折子忽明忽暗。
他重新点燃油灯,拿起笔,在空白纸上写下四个字:赈灾总督。
下面一行小字:第一件事,见人。
笔尖顿了顿,又添一句:不许空谈。
写完,他把纸压在书下,靠在车壁上,闭上眼。
可没睡。
他知道,离灾区越近,惨状只会越重。他知道,接下来的日子,不会有庆功宴,不会有嘉奖令,只有挖泥、运粮、搭棚、埋尸。
他也知道,有些人不想让他成功。有些人巴不得他栽个大跟头,好说一句“书生误国”。
可那又怎样?
他睁开眼,看着跳动的灯火,心想:
只要我还走得动,就不能停下。
车还在走。
车轮未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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