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还在下,檐角的水珠连成线,砸在青石板上溅起碎花。陈砚舟站在宫门外等召见,靴子沾了泥,裤脚湿了一截。他没动,也没去擦顺着额角滑下来的雨水,只把怀里那卷纸抱得更紧了些——是《河工赈济图》,边角已经磨毛,背面还留着他昨夜写下的两行字。
“纵使天下皆退,吾往矣。”
门开了,内侍尖着嗓子喊他名字。他抬脚进去,殿内比外面暖不了多少,但人多,热气混着檀香往上涌。大臣们分列两侧,有人低头看折子,有人捻须不语,还有几个眼神往他身上扫,像在估量一块待审的木料。
主位上的天子还没开口,左首一个穿紫袍的老臣先站了出来:“陛下,臣有本奏。”
陈砚舟认得他,礼部尚书,姓孙,前几日参他的折子里就有这人的名字。
“赈灾总督陈砚舟,擅改祖制,以工代赈无典可依,实为敛财之术!此法一开,必致流民聚众,动摇国本。请旨夺职查办,以正纲纪!”
话音落,右边又一人出列:“户部附议。灾区耗粮本就紧张,若再以粮换工,恐未修堤而先断炊。此非救民,实乃驱民入死地!”
接着是第三个、第四个……一个个念名字报官职,说得整齐划一,跟排练过似的。陈砚舟听着,一句没辩。他知道这些人背后是谁撑腰——三大田庄联名文书刚递上来,京里这些老爷们的嘴就齐了。
等声音小了些,他才往前一步,拱手:“臣陈砚舟,请陈实情。”
没人拦他。天子点了头。
他没急着说话,先把怀里的图纸展开,铺在殿中空地上。纸旧,字密,线条横竖交错,标着工段、人数、用料、工期。底下还贴了张小纸条,写着“今日运到米四百石,草袋七成已备”。
“诸位大人说我没有依据。”他抬头,“那我先问一句:你们有没有去过灾区?有没有见过那些人是怎么活的?”
没人应。
“我昨夜收到消息,南坡村四十个壮劳力全退了。为什么?因为有人告诉他们,干完活朝廷不认账。还有人家拆了草袋垫床底,宁可烂在家里也不拿来修堤——不是懒,是不信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:“上次官府说发粮,等了七天,死了三个人。现在谁再说‘明天就有’,老百姓耳朵早就堵上了。”
底下有人皱眉,有人大袖一甩,像是嫌他说得太直。
“可我不是来哭穷的。”他继续道,“我是来证明,这个法子能行。”
这时一个白面官员冷笑插话:“区区河堤,也配称功业?古有义仓放粮,今有太仓调粟,何须你另搞一套?莫非真以为自己比历代贤臣都高明?”
陈砚舟看了他一眼:“大人读过《孟子》吗?”
对方一愣:“自然读过。”
“那您该记得——‘饥者易为食,渴者易为饮’。”他一字一顿,“百姓不是不想干活,是太久没尝到靠力气吃饭的滋味了。白给的米会吃完,但亲手挣来的那一斤半,能让孩子多吃一口饭,能让老人少咳一声。这不是施舍,是给他们一条活路。”
那人张了张嘴,没接上。
陈砚舟转向另一侧:“还有人说我扰农误耕。可现在是什么时候?秋收早过了,地里全是泡烂的稻根。流民没田可种,孩子饿得啃树皮。这时候谈‘耕’,是不是有点站着说话不腰疼?”
一片沉默。
他弯腰从图纸旁拿起一个小布包,打开,倒出一堆零碎:一张撕了一半的工票、一根烧焦的木桩头、几张登记名册的残页。
“这是我三天前从北岸工地带回来的。”他说,“工票是灾民用命换的凭证,木桩是工匠连夜打下的基础,名册上记着三百二十七个退出的人名——他们不是不愿干,是被人吓走的。”
他盯着刚才最凶的那个户部员外郎:“你说耗粮无度?好,我算给你听。目前存粮够放三十天,按每天三千人领米,每人一斤,三十天就是九万斤。但现在呢?已有六千人退工,意味着每天少发三千斤。也就是说,只要二十天内开工,反而省粮四万五千斤!”
那人脸色变了。
“再说用工。”他手指图纸,“每段堤防分五组轮班,老弱编草袋,妇孺运土,青壮夯基。我不用专业匠人全干,只要技术指导。原计划三个月完工,现可压缩至五十日。用人多,但效率更高,且民心可用。”
他直起身:“这不是敛财,是盘活死局。不是蛊惑,是唤醒人心。”
殿内静了几息。
忽然,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:“尔欲以区区河堤,改天命乎?”
说话的是个银发老臣,拄着拐杖,满脸皱纹堆叠如沟壑。他是前朝老学士,德高望重,一句话能压住半朝议论。
陈砚舟看着他,没躲,也没慌。
“下官不敢改天命。”他说,“唯求尽人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