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声音陡然拔高:“天降灾荒,人不自救,岂待神明赐饭?黄河决口是天灾,可米袋空瘪、药材霉变,是谁的手在掏空库房?百姓饿得拆草袋垫床,是谁一遍遍失信于民?若连一条靠双手吃饭的路都不敢给,还谈什么仁政?还说什么爱民如子?”
他扫视全场:“诸公坐在这里,喝着热茶,批着奏折,可曾听过一个老人说‘我们不是不信您,是不信官’?可曾见过一个母亲抱着快断气的孩子,在粥棚外跪到天亮?”
他指着图纸上的红线:“这一段堤,我能修起来。不用神仙帮忙,不用皇帝拨款,就靠他们的手,我的规矩,和一点点信。”
“若二十日内无寸功,”他转身面向御座,撩袍跪地,“臣愿自缴官印,削籍为民,永不叙用!”
满殿俱寂。
风从窗缝钻进来,吹动图纸一角。油灯晃了晃,映得他左眉那道疤微微发亮。
许久,那个老学士缓缓坐下,闭上了眼。
天子终于开口:“方案准了。限期二十日,朕给你二十日。”
“谢陛下。”他叩首,起身,收图,动作利落。
没人再拦他。
他转身往外走,脚步沉稳。经过那些刚才还怒斥他的大臣身边时,有人别过脸,有人低头看鞋尖,还有一个年轻点的,悄悄冲他点了点头。
走出大殿,雨停了。
天边裂出一道灰白,像是冻僵的河面开始解封。他站在台阶上没急着下去,而是掏出随身的小本子,翻到一页空白处,提笔写下:
“今日,朝堂默许推行。
活路未断,人心尚燃。”
写完合上本子,塞进怀里。
他知道,真正的难还在后头。豪强不会善罢甘休,地方官仍会阳奉阴违,百姓也不会一夜之间就信他。但他已经跨过了最难的一关——不是说服了所有人,而是让沉默的人开始动摇,让叫嚣的人闭上了嘴。
他迈步下阶,靴底踩碎了一片残冰。
远处传来钟声,一下,又一下,敲在晨光初露的城楼上。
他抬头看了一眼天空,然后加快脚步走向宫门。
马车还在等他,车夫搓着手哈气取暖。见他来了,赶紧掀开车帘。
“回赈灾署?”车夫问。
“不。”他说,“先去转运司,我要亲自盯着第二批草袋装车。”
车夫愣了下:“这么急?”
“越急越好。”他坐进车厢,“有些人等着看我倒,我偏要让他们看见——堤,是一锹一锹挖出来的;信,是一个人一个人攒回来的。”
车轮转动,碾过湿漉漉的街面。
他靠在角落,闭了会儿眼。眼皮沉重,但心是亮的。
二十天。
只要二十天。
他想起昨晚那个工匠蹲在泥地里抽烟的样子,想起孩童新编的歌谣,想起老汉说“我们赌不起”,也想起自己写下的那句话。
纵使天下皆退,吾往矣。
现在,他不再是孤身一人往前走。
身后,已经有光漏了出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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