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车在湿漉漉的街面上继续前行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陈砚舟靠在车厢角落,眼皮沉得快睁不开,可心里那根弦还绷着,不敢松。他刚从宫里出来,二十日限期压在肩上,像背着一整条河堤的土石。
马车没回赈灾署,拐去了转运司。
他要盯着第二批草袋装车。
车夫哈着气,回头问:“真这么急?天还没亮透呢。”
“越急越好。”他嗓音哑,却斩钉截铁,“有些人等着看我倒,我偏要让他们看见——堤,是一锹一锹挖出来的;信,是一个人一个人攒回来的。”
转运司门口已经排起了短队,是几个老搬运工,裹着破袄子蹲在墙根下等开工。见官轿来了,一个个撑着膝盖站起来,眼神躲闪,不敢多看。
陈砚舟没进屋,直接走到库房前。门一开,霉味混着稻草香扑出来。他亲自点数:四百石米,三万七千个草袋,全堆得齐整。他伸手抓了一把米,颗粒干爽,没结块,也没虫蛀。
“这批货没问题。”他对管事说,“立刻调往北岸空地,搭台设点,今天就开始招工。”
管事愣了下:“现在?连名册都没准备好……”
“准备什么名册?”陈砚舟打断,“人来了就登记,一人发一个木牌,刻上编号。秦五,你来管这事。”
他转头看向一直沉默跟在身后的汉子。
秦五三十出头,左腿微跛,脸上没什么表情,只点了点头:“是。”
陈砚舟又道:“记住,第一日上工,当日结粮,不拖不欠。谁要是敢克扣半斤米,我砍他的手。”
秦五应了一声,转身就走。动作利落,一句话不多说。
不到一个时辰,北岸河滩空地上就支起了三张长桌,几张粗布棚子。草袋堆成小山,米缸抬了出来,揭开盖子,白花花的米粒在晨光里泛着实打实的光。
消息传得飞快。
流民们从各个窝棚、破庙、桥洞底下涌过来,围在十步开外,没人往前凑。他们穿着补丁摞补丁的衣裳,脸被风吹得皴裂,眼窝深陷,像是饿久了,连站都站不稳,可眼神里还有一股警惕劲儿。
“又是招工?”一个瘸腿汉子低声问旁边人,“上次县衙说修路给粮,干了五天,最后每人发了两碗稀粥,孩子当晚就拉肚子死了。”
“听说这次是修河堤。”旁边妇人抱着孩子,声音发虚,“可咱这些人,哪会修堤?怕不是骗去填坑的。”
人群嗡嗡响,全是怀疑。
陈砚舟站上了临时搭起的木台,没穿官服,还是那身半旧青衫,袖口磨了边,腰带也松垮。他手里拎着一条麻绳,另一只手提了个竹筐。
他把筐往台上一放,掀开盖布——里面是刚称好的糙米,整整两斤。
“听我说两句。”他声音不大,但够清楚,“我知道你们不信官府。我也知道,过去有人说话不算数。但今天这米,不是许诺,是现成的。”
他指着台下:“谁愿意先来试工?挖一段浅沟,搬十筐土,活不重,做完当场领米。信不信,你们自己看。”
没人动。
过了好一会儿,一个少年从人群里走出来,瘦得像根竹竿,十七八岁模样,脚上草鞋都开了口。
“我来。”
陈砚舟点头:“叫什么名字?”
“李二狗。”
“好,李二狗,你听见大家怎么说?”他转向人群,“他要是干完活拿不到米,你们以后谁也不用来。我陈砚舟,砸锅卖铁也得赔你们一口饭。”
人群安静下来。
李二狗跟着秦五走到指定位置,开始挖土。秦五站在旁边,手里拿着木牌,刻上“001”三个字,又递给他一个小布袋,说:“干完装土,米按这个袋子的份量给。”
少年一锹一锹挖,搬了十筐泥,满头大汗,衣服黏在背上。一个时辰后,他直起腰,喘着气走回台前。
陈砚舟亲自舀米,倒进布袋,过秤——两斤整。
他把袋子递过去:“你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