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蒙蒙亮,河滩上已经响起了铁锹铲土的闷响。陈砚舟踩着湿泥走到堤口,脚下一滑,差点摔进刚挖出的基槽里。他扶了把额头,昨晚只眯了不到两个时辰,眼下压着一层青黑,脑子像被锤子敲过似的嗡嗡作响。
但他还是来了。
昨日那六百多人站成一排的场面还在眼前晃——不是希望,是沉甸甸的责任。他们信了那一袋米,信了他一句“明日辰时开工”,就真把命交到了这工地上。可人来了,活却没那么好干。
草袋班那边先出了岔子。
几个老妇围在粗布棚下编袋子,手指翻得飞快,可编出来的尺寸一个比一个离谱。大的能装三斗粮,小的勉强塞下半升,最要命的是厚薄不均,有的地方密实,有的地方稀松,拎起来一抖,稻草渣子直往下掉。
“这种袋子上了堤,一场雨就能冲烂。”陈砚舟蹲下身捡起一个,指腹搓了搓边缘,“扛不住压,也扛不住泡。”
旁边管记工的老账房叹气:“人手杂,又没人教过标准。大家都是凭感觉来,想着多编一个就多换半斤米,谁还顾得上匀称?”
陈砚舟没说话,起身走向运土队。
这边更乱。
原本规划好的单向运道,不知怎么变成了来回穿插。挑担的、推车的挤在一条线上,你撞我我挡你,有人急了直接从刚铺好的地基上踩过去,一脚下去,夯得半实的土立马塌了个坑。
“让开!老子走得早!”一个满脸胡茬的汉子吼了一声,扁担横着扫出去半尺。
“你还讲不讲理?”另一个青年也不服,手里的独轮车往前一顶,“你走你的,我走我的,堵着路算哪门子事!”
两人眼看就要动手,边上几个流民赶紧拉架。陈砚舟走过去,没大声呵斥,只站在两人中间,低声说:“你们现在打一架,耽误的是整段堤防进度。等明年洪水来了,冲垮的可不是脸面,是身后那些孩子的窝棚。”
两人愣住,低头不吭声了。
他转头对秦五——不对,秦五不在。他猛地意识到,自己身边连个熟面孔都没有。所有事都得亲力亲为。
他扯了嗓子喊:“找三个识字的,过来记名!今天开始,每组设一名带班员,负责协调路线、监督工序。谁不服管,当场停发工分。”
人群里迟疑了一下,终于走出三人。
他指着运土道:“从今往后,东侧上行,西侧下行,错峰作业。每天辰时、午时各放一次行,中间歇半个时辰。谁乱闯,扣一天口粮。”
命令传下去,混乱总算缓了些。
可还没喘口气,地基组那边又炸了锅。
两个老匠人面对面站着,脸红脖子粗,手里都攥着木夯。
“祖上传下来的叠砌法,你敢说不行?”左边那个花白胡子的老头声音发颤,“我爹干了一辈子河工,到我这儿,轮不到你个半路出家的指点!”
右边那人也不服:“水文变了!你那老法子抗得住现在的流速?斜坡加固才是正道!你不听劝,回头堤塌了算谁的?”
围观的人越聚越多,谁也不敢劝。这两人都有手艺,谁都不服谁。
陈砚舟走过去,没表态,也没摆官架子,直接蹲下来,拿根树枝在泥地上画。
“你们看,”他一边划一边说,“如果全用古法叠砌,接缝垂直,遇急流容易从缝里撕开;但要是整个坡面都斜着垒,上层石料不稳,风一吹就滚下来。”
两人探头看,眉头皱了起来。
“不如这样,”他继续画,“底下两层用斜坡加固,抗冲刷;上面三层交错叠砌,保稳固。中间加一道横梁石锁死,形成整体。你看呢?”
老匠人互相看了一眼,都没说话,但火气明显降了。
片刻后,花白胡子那老头哼了一声:“倒也不是不行……先试试看。”
另一人点头:“行,按你说的来。”
陈砚舟松了口气,抹了把脸上的汗。太阳已经爬高,晒得人头皮发烫。
他刚想走,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闷响。
回头一看,是个年轻女人倒在草袋堆旁,脸色煞白,怀里还抱着没编完的袋子。
“娘!”她身边的小孩哭着去拉她。
陈砚舟几步冲过去,蹲下摸她手腕,脉跳得虚浮无力。
“中暑了,饿狠了。”边上一个同样编袋子的老妇说,“她昨夜熬到二更才睡,早上五更就来上工,饭都没吃一口。”
他扭头对记工员吼:“立刻搭遮阳棚!所有班组,做两歇一!两炷香干活,半炷香休息!再有谁晕倒,我唯你是问!”
棚子很快支起来了,用的是剩下的一批麻布袋拼接而成。几个身体尚可的妇女轮流照看病人,喂了些淡盐水,那女人终于悠悠醒转。
陈砚舟端着一碗稀粥走过去:“先喝点,别急着动。”
女人摇头,声音弱:“我不歇……我家娃等着米下锅……”
“你现在倒下,明天谁给你家娃送粮?”他把碗塞进她手里,“喝了,不然明天不准上工。”
她眼圈一红,低头慢慢喝了起来。
他站起身,环顾四周。
烈日当空,尘土飞扬。运土队的脚步渐渐整齐了些,草袋班也开始统一尺寸,地基组的新方案正在试筑。可每个人的动作都慢了下来,眼神发滞,肩膀塌着,像是背着看不见的山。
他知道,这不是懒,是真撑到了极限。
中午收工时,他站在临时搭的木台上,看着陆续散去的人群。有人一屁股坐在泥地上起不来,有人拄着工具当拐杖,还有孩子趴在大人背上昏睡。
记工员递来今日统计:
草袋完成四千二百三十个,合格率仅六成;
运土量达预期七成,因路径冲突损耗严重;