地基段推进不足五十步,且局部松软,需返工。
不算好,也不算糟。
他捏着那张纸,指节泛白。
“这才第一天。”他在心里默念,“后面还有九十天。”
傍晚,他回到工棚,一头栽在竹席上,骨头像散了架。可闭上眼全是白天的画面——歪斜的草袋、争执的匠人、晕倒的女人……还有那句低声抱怨:“吃了米,就得卖命么?”
他猛地坐起来,吹亮油灯。
图纸摊开,笔尖蘸墨,在纸上沙沙写:
第一,材料缺口。
原定草袋三日耗尽,实际一日半即告急。
解决:明日起征调周边村落闲置麻袋,优先用于底层填埋;另派两人赴邻村议购稻草,以工代购,加快供应。
第二,技术断层。
匠人经验不一,缺乏统一标准。
解决:择反应快、肯学的流民五人,随地基组旁听,记录操作要点;每日收工前半个时辰,由两位老匠人联合示范关键工序,逐步建立本地工法手册。
第三,体力分配。
连续劳作致多人虚脱。
解决:全面推行“做两歇一”制;增设饮水点三处;允许家庭成员轮替上工,确保有人休息。
写完,他又盯着《河工赈济图》看了很久。
这张图边角磨得起毛,背面那行字还清晰可见:“今日退三百人,明日或退五百。然有一人愿来,我便守此道不改。”
可现在的问题不是人退不退,而是人来了,能不能活下去,能不能把活干成。
他吹灭灯,躺下。
棚外虫鸣阵阵,远处传来几声咳嗽。他闭着眼,脑子里还在过明天的安排。
不知过了多久,迷迷糊糊间听见脚步声。
他睁开眼,是记工员掀帘进来。
“大人,北岸第三段填土区……发现一处下沉,土质松软,疑似地下有暗流渗出。”
陈砚舟瞬间清醒。
他翻身坐起,抓起外衣就往外走。
夜风凉飕飕的,吹在汗湿的背上直打冷战。他提着灯笼,一步步走到出问题的地段。蹲下用手一按,表层土确实塌陷了半寸,周围还有轻微湿痕。
他用木棍往下戳,两尺深就碰到了潮土。
“得挖开看看。”他对记工员说,“明天一早,先停这段施工,调人来排查。”
记工员点头记下。
他站在那儿没动,灯笼光映着脚下那一片灰褐色的泥土。
累吗?累。
怕吗?不怕。
可他知道,这种小问题不会只有一个。今天是草袋不合格,明天是路径混乱,后天是匠人争执,再来就是土质隐患、水源变动、天气突变……每一个看似不起眼的小毛病,都可能变成压垮整条堤坝的最后一根稻草。
他转身往回走,脚步有些踉跄。
经过草袋班的棚子时,看见里面还有人在借月光赶工。一个老婆婆戴着老花镜,一针一线缝着破袋,动作缓慢但坚定。
他停下来看了一会儿,没进去,也没说话。
回到工棚,他重新点亮灯,翻开新账本,在今日总结末尾添了一句:
“选李二狗、赵氏匠人、孙寡妇三人列为重点培养对象,明日亲自带教砌石与排水沟修筑法。技术不能只靠外请,得有人留下来。”
写完,他合上本子,吹灯。
黑暗中,他靠着墙坐下,轻轻揉着太阳穴。
然后低声说了句:“这一句,能救几条命。”
话音落,他没躺下,反而又起身,从箱底抽出明日的施工图,一张张摊开,用石头压住四角。
灯笼火苗跳了跳,把他俯身查看图纸的影子投在墙上,拉得很长很长。
外面风渐大,吹得棚布哗哗响。
他盯着图纸上那段尚未动工的弯道,眉头紧锁。
那里,本该是最平缓的一段堤基。
可不知为什么,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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