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亮，陈砚舟就到了堤上。
昨夜风大，棚布哗啦响了一宿，他没睡实。闭眼全是那道弯道图纸——平缓是表象，底下藏着什么，说不清，但不对劲。他披衣起身时，天还黑着，只腰间灯笼一点光，在泥地上晃出个晃悠悠的圈。
他直奔北岸第三段填土区。
脚一踩上去，就知道坏了。
土面看着结壳，可靴底压下去，有轻微下陷感，不像夯实地基该有的硬实。他蹲下，抽出随身木棍往下一戳，两尺深便遇潮泥，拔出来时杆身湿了半截，黏着黑褐色的湿痕。
“记工员！”他声音不高，却穿透晨雾，“把赵景行叫来，再带两个老工匠，马上。”
话音落，他没动，盯着那根木棍看。不是昨天那一处下沉点，这是新区域。暗流不走直线，会顺着松软层横向蔓延。若再晚一天，等整段基槽铺完石料再发现，就得全拆了重来。
不到半个时辰，人来了。
赵景行跑得急，脸上沾了草屑，边喘边问：“怎么了？”
两个老工匠也赶到了，一个姓李，干了三十年河工，另一个姓王，专修堤坝排水沟，手上的茧子厚得能当砂纸使。
陈砚舟没多说，直接把木棍递过去：“你们试试。”
李老匠接过，照着原位又戳了三下，眉头越拧越紧。“土虚，含水高。”他抬头，“是不是底下有泉眼？”
王老匠蹲下摸土质，指腹搓了几下，摇头：“不像泉眼，那是活水脉。这更像是旧河道残留的渗流，年久淤塞，表面看不出来，一受压就往上返。”
“就是它。”陈砚舟点头，“我昨夜看图，这段弯道外弧压力最大，一旦地基软化，汛期水流冲击外侧，先塌的就是这里。”
赵景行听得脸色变了：“现在停工还来得及吗？”
“停已经没用。”陈砚舟指着脚下，“问题在下面，不停工，隐患埋得更深；可全停，进度拖不起。得抢时间，边查边修。”
“那你打算咋办？”李老匠问。
“先引流，再加固。”陈砚舟掏出随身图纸摊开，用石头压角，“我在两侧各开一条浅沟，把地下水引出去，减压。然后在原基槽下打一排杉木桩，深埋三丈，穿过硬土层，托住上面的夯土。”
李老匠皱眉：“打桩要人要料，杉木得去山里调，哪来得及？”
“杉木我有。”陈砚舟说，“前日运来的那批建桥备用材，还没启用，先挪过来应急。”
王老匠摇头：“可引流沟挖多深？太浅不管用，太深又影响主工程。”
“两尺五，宽一尺。”陈砚舟拿树枝在泥地上画，“沟底铺碎石，再盖芦席防塌，确保水能走，土不崩。”
两人对视一眼，没立刻点头。
李老匠搓着手：“按你说的做，耗工不小。现在整个工地六百多人，你抽多少人干这个？别的活不得全停？”
“不能全停。”陈砚舟说，“运土队照常，草袋班加紧补料，只从地基组抽二十人，优先挖沟打桩。其余工序不动。”
赵景行急了：“二十人？这点人，两天都挖不完一条沟！”
“那就轮班。”陈砚舟站起身，“白天一组，夜里一组，每人干两个时辰，歇一个。我发双倍工分，管两顿热饭。”
“可夜里施工，安全谁保？”王老匠问。
“我在这儿。”陈砚舟指了指自己，“我盯着。”
三人沉默。
风刮过堤面，吹起几片碎草。远处运土的队伍已经开始走动，扁担吱呀声断断续续传来。
李老匠终于开口：“你要真敢干，我就跟你干这一回。但有个条件——每根木桩入土深度，必须由我亲自验，差一寸都不算数。”
王老匠也点头：“引流沟坡度我也要测，水不走平路，坡不对，等于白挖。”
“行。”陈砚舟干脆答应，“你们验，我配合。只要活能成，规矩你们定。”
赵景行抹了把脸：“那我现在就去调人，登记名单，安排轮值。”
“别光调人。”陈砚舟说，“再去趟粮仓，通知他们备好额外口粮，今晚加餐，米饭炖菜，不让干活的人饿着肚子拼命。”
赵景行应了一声，转身快步走了。
李老匠和王老匠也没闲着，一个带人去取测量杆和探土器，另一个去库房翻找芦席和碎石。陈砚舟站在原地，看着他们背影，没动。
他知道，这些老匠人不怕累，怕的是白忙。以前官府修堤，图快图省事，今天下令改方案，明天换主意，最后烂尾了，锅却让他们背。所以他不说“相信我”，只说“规矩你们定”——信不在嘴上，在活里。
太阳爬高时，第一道引流沟已经破土。
二十个精壮汉子分成两组，一组八人挖沟，两人运土，十人轮休。铁锹铲进土里，翻出湿泥，气味发腥。陈砚舟亲自在边上守着，每挖一段，就拿探杆测一次深度，确保两尺五不差。
中午饭送来时，他没先吃，而是沿着沟线走了一遍，看坡度是否顺直。王老匠拿着水准尺跟在后面，时不时点头。
“还行。”他说，“没歪。”
陈砚舟嗯了声，才接过饭碗。糙米饭上盖着半勺炖白菜，油星不多，但热乎。他蹲在沟边吃，风吹得饭粒有点凉，但他吃得干净。
下午，杉木桩运到了。
一共三十六根，每根碗口粗，三丈长，一头削尖。李老匠带着人一根根过目，敲打听声，看有没有裂纹。合格的堆在左边，不合格的扔右边。
“这根不行。”他抽出一根，“中间有节疤，打下去容易断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