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砚舟看了一眼,没争,直接让换。
打桩开始时已是傍晚。
四人一组,用绳索套住木桩顶部,喊着号子往下砸。第一根入土顺利,两炷香功夫就沉到三丈深。李老匠亲自下去量,确认达标,才让继续。
可到第七根时出了问题。
地面突然轻微震动,桩身卡住,再砸不动。李老匠探头一看,脸色变了:“底下碰到硬岩层了,没穿过去。”
陈砚舟走过去,亲自探查。果然,桩尖抵在一块斜向岩石上,无法垂直深入。
“怎么办?”有人问。
“换位置。”陈砚舟说,“偏左三尺,重新打。”
“可图纸上标的是等距排列。”李老匠皱眉。
“图纸是死的,地是活的。”陈砚舟说,“只要整体承重均匀,偏三尺不影响结构。咱们要的是稳,不是整齐。”
李老匠盯着他看了两秒,忽然笑了:“你还真懂行。”
陈砚舟没笑,只说:“赶紧干吧,天快黑了。”
夜色降临时,抢修进入最紧要阶段。
两道引流沟已贯通,芦席铺底,碎石垫层,地下水开始缓缓渗入沟中,顺着坡度流向低处的集水坑。木桩打了二十八根,还剩八根未完成。夯土组已准备就绪,只等桩基完工立即回填。
陈砚舟一直没离开工地。
他换了双厚底靴,裤脚卷到膝盖,袖子挽起,手上沾满泥浆。左眉那道疤在火把光下显得更明显,像一道干涸的裂口。
赵景行来回奔波,嗓子哑了,说话带颤音:“大人,邻村那边又送来了两车稻草,草袋班能撑三天。”
“好。”陈砚舟点头,“告诉他们,今晚加人,多编五百个备用。”
“可人都累得不行了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陈砚舟打断他,“但这场雨躲不过。我们今晚多编一个袋子,明天就少塌一尺堤。”
赵景行没再劝,转身又跑了。
夜里两更,最后一根木桩终于打入。
李老匠亲自验完,抹了把汗:“成了。”
陈砚舟走到沟边,蹲下,将探杆插入回填土中,连测五个点,无一沉降。他又伸手摸沟壁,湿度适中,水流通畅。
“可以夯土了。”他说。
鼓声响起,早已待命的夯土队迅速进场。二十人一组,手持木夯,喊着号子,一层层压实回填土。火把照亮堤面,人影在泥地上拉得老长。
陈砚舟站在边上,一言不发,只盯着每一夯的落点。有次夯得不匀,他立刻喊停,让人重新来过。
直到五更天,整段地基全部回填完毕,表面平整如初,看不出曾动过筋骨。
他终于松了口气,腿一软,差点跪下,被赵景行一把扶住。
“大人,成了。”赵景行声音发抖,“您也歇会儿吧。”
陈砚舟摆摆手,挣开他的手,慢慢走到堤顶,望向远方。
天边泛起青灰,风停了,云层压得很低,空气闷得像是吸不进肺里。
他知道,雨快来了。
李老匠和王老匠走上来,站他旁边。
“这堤,能扛住吗?”王老匠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陈砚舟实话实说,“但至少,不是因为我们的疏忽倒的。”
李老匠哼了一声:“你这人,话难听,做事靠谱。”
没人笑,也没人接话。
远处,第一批上工的流民已经开始集合,脚步声窸窣,像春蚕啃桑叶。
陈砚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,指甲缝里全是泥,掌心磨出了血泡。他轻轻捏了下眉间,脑子嗡嗡响,眼皮重得抬不起来。
但他没走。
他站在堤上,风吹着湿透的衣襟,贴在背上冰凉。
下面,引流沟静静淌着水,木桩深埋地下,像无数根骨头,撑起这条命悬一线的堤。
他抬起脚,往前走了一步。
地面很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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