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亮,陈砚舟就到了堤上。
昨夜五更才收工,他没回棚,靠着一捆草袋打了个盹。风停了,可空气还是闷得慌,像一块湿透的布捂在脸上。他站起身,腿有些发麻,甩了两下才走稳。远处河面灰蒙蒙的,水位比昨日高出了一截,缓慢地推着浮草往前走,像是憋着劲儿等一个信号。
他低头看了眼脚边那根探杆,还插在土里,昨晚最后测完没拔。伸手一摸,杆身微潮,但底下是硬的。他松了口气,至少地基撑住了。
可这口气还没喘匀,头顶突然“啪”一声炸响。
一道闪电劈开云层,紧接着雷滚下来,震得脚下泥土都颤了一下。风猛地从河面倒卷上来,吹得人睁不开眼。豆大的雨点砸下来,打在脸上生疼,转眼就把衣裳钉在了背上。
下雨了。
不是小雨,是那种一上来就往死里砸的暴雨。
陈砚舟转身就往高处跑,一边扯嗓子喊:“敲鼓!敲鼓——所有人上堤!按昨夜分的组,立刻到位!”
没人问为什么,也没人磨蹭。昨晚上抢修完最后一段,他就把所有人召集起来讲了一遍:要是真来大雨,第一声雷响就是号令,不等传令,各组头目带人直接上堤,搬运队去库房拖草袋,加固队守北岸第三段,巡水队盯引流沟。
规矩定得死,执行起来就不乱。
鼓声“咚咚”响起,短促急促,三连击是“全线戒备”,七连击是“险段加防”。鼓手是个退伍老兵,知道轻重,一上来就打了七连击。
雨水顺着他的斗笠往下淌,像挂了帘子。他顾不上擦脸,只盯着远处。
人影从四面八方冒出来。
流民们从窝棚区冲出来,有人连鞋都没穿,光脚踩进泥里。他们不是官府征来的壮丁,是拿工钱吃饭的活命人。这堤要是塌了,淹的可是他们自己的村子。没人想再逃一次荒。
士兵也动了。二十个驻防役兵从哨岗冲出,扛着沙包就往北岸跑。带队的是个低阶校尉,嗓门大:“一组守左坡,二组压右肩,别挤一堆!散开!”
陈砚舟站在高处,雨水顺着眉骨往下流,刺得眼睛发酸。他抬手抹了把脸,看见北岸第三段已经有人在堆草袋了。动作不算快,但没乱。搬运队一趟趟来回,扁担压弯了腰也不放。
可雨太大了。
不到一炷香工夫,河面已经涨到警戒线以上。浑浊的水流打着旋儿拍向堤脚,溅起的水花能扑到半人高。一段新填的夯土开始渗水,泥浆顺着坡面往下淌,像一条条黑蛇爬行。
“那里!”陈砚舟指着渗水点,对冲过来的一个流民头目吼,“带五个人,背沙袋压上去!快!”
那人点头,抄起身边两个袋子就冲。身后跟着四个青壮,全是昨晚挑出来的精干汉子。他们把草袋填进渗水口,又用脚踩实。可水压太猛,刚堵住,旁边又裂开一道细缝。
“不行!”那人回头喊,“得加桩!不然压不住!”
陈砚舟眯眼看了看,咬牙道:“去库房拖木桩来!短的也行,先顶一阵!”
话音未落,一阵狂风横扫过来,把他吹得一个趔趄。他扶住旁边的木桩才站稳,嘴里全是土腥味。
雨越下越大,密得看不见对面的人影。鼓声被雨砸得断断续续,可还在响。他知道,只要鼓不停,人就不会散。
他沿着堤跑过去,一脚踩进积水坑,水漫过脚踝。他没停,继续往前。到了渗水段,几个流民正跪在地上用手掏泥,想把暗流引出去。他们的衣服全湿透了,贴在身上,冷得直抖,可手没停。
“你们——”陈砚舟抓过一个,“别用手!去找芦席盖住,下面铺碎石!引流沟要通!”
那人抬头,脸上全是泥水,看不清五官,只点点头,爬起来就往库房方向跑。
陈砚舟自己也动手。他脱下外袍,团成一团塞进裂缝,然后招呼人压草袋。一个士兵滑倒了,膝盖磕在石头上,血混着雨水流下来。他咬着牙爬起来,继续搬。
“大人!草袋不够了!”有人喊。
“拆帐篷!”陈砚舟吼回去,“所有备用帐篷都拆了!布料也能挡一阵!”
命令传下去,不到片刻,三个临时帐篷被扯倒,帆布割开,裹上土石压进缺口。虽然不如草袋结实,但好歹多了层缓冲。
风刮得人站不稳,雨打得人睁不开眼。可没人后退。
一个老妇抱着孩子缩在堤后,本不该上来的,可她看见自家儿子在前头搬沙袋,浑身湿透,嘴唇发紫,还是冲了出来,把一件破袄披在他肩上。那儿子愣了一下,没说话,把袄子叠好塞进怀里,继续干活。
陈砚舟看见了,没拦。他知道,这些人不是为他干,是为自己干。
天完全黑了下来,不是傍晚的那种黑,是暴雨压境的阴。火把点不着,雨水浇上去就灭。有人试着用油布遮,可风一掀,全毁了。
“点烟!”陈砚舟喊,“烧干草!冒烟就行!让我们能看见彼此!”
立刻有人行动。几堆湿草被扒开,底下还有点干的,点着后冒出浓烟,在雨中歪歪扭扭地往上飘。烟柱成了地标,人们朝着烟的方向走,找到了自己的组。
陈砚舟站在最险的一段,雨水顺着左眉的疤往下流,刺得旧伤发痒。他顾不上,只盯着水面。河水已经漫到堤脚,再涨三尺,就得翻上来。
“大人!”校尉跑过来,声音几乎被雨吞掉,“右段发现管涌!土层在冒泡!”
“带人去堵!”陈砚舟吼,“挖导流坑!下面垫芦席,上面压沙袋!别让水压穿!”
校尉点头,转身就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