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砚舟想跟过去,可腿一软,差点跪下。他已经三十多个时辰没合眼,饭吃得零碎,水喝得少,全靠一股气撑着。他扶住木桩,深吸一口气,冰凉的空气灌进肺里,激得胸口一紧。
不能倒。
这时候他倒了,人心就散了。
他强迫自己站起来,沿着堤继续走。每到一处,就吼一句:“坚持住!还能扛!别松手!”
有人回应,有人只是点头。但他们都在。
半夜时,雨势达到顶峰。
河面宽了近一倍,浑浊的洪水咆哮着撞向堤坝。一段老堤突然崩开一道口子,水喷进来,冲得人站不稳。三个流民直接被冲倒,滚了几圈才被人拉住。
“封口!”陈砚舟嘶吼,“所有人!往那边去!草袋、木头、人墙!什么都行!给我堵住!”
他自己先冲了过去。
雨水糊住视线,他几乎是爬过去的。到了缺口边,他抓起一根木头,横着卡进裂缝,然后整个人扑上去,用身体挡住水流。冰冷的水撞在背上,像被铁棍抽。他咬牙撑住,听见后面有人喊:“大人在这儿!快跟上!”
接着,更多人冲了过来。
士兵扛着木板压上来,流民背着草袋一层层垒。有个断了两根手指的老匠人,把仅剩的左手插进泥里,硬是抠出一个支点,帮人固定木架。一个十几岁的少年,个子还没长开,却扛着比他还高的沙袋,摔了一跤又爬起来,继续往前。
人墙一点点推进,缺口一寸寸缩小。
等到最后一块木板钉进去,外面的水终于被挡住了。
陈砚舟瘫坐在泥里,浑身湿透,冷得发抖。他想站起来,可手脚不听使唤。有人递来一碗热水,他接过,手抖得厉害,洒了一半。
“大人……”那人低声说,“挺过去了。”
他没说话,只抬头看了看天。
雨还在下,但小了些。风也没那么狠了。远处,几缕微光从云缝里漏下来,照在湿漉漉的堤面上。
天快亮了。
他慢慢站起来,腿像灌了铅。走到北岸第三段,昨晚抢修的地方,土层依旧结实,引流沟还在流水,木桩稳稳地扎在地下。草袋堆得比早上高了两尺,像一道新的脊梁。
他沿着堤走了一圈。
士兵在清点物资,有人在修补破损的草袋,流民们三三两两坐着,有的在拧衣服,有的在喂孩子喝水。没人欢呼,也没人抱怨。他们都累了,累到连情绪都麻木了。
可他们还在。
他走到最高处,望着退去的水面。洪水已经开始回落,露出被冲刷过的河床。远处村庄的屋顶还立着,没被淹。
他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却发现嗓子哑得发不出声。
这时,背后传来一阵动静。
他回头,看见几十个流民站了起来。没谁下令,他们自发排成几列,走到他面前。有人手里还拿着扁担,有人脚上缠着破布,可他们都站着,笔直地站着。
然后,不知是谁先拍了下手。
一下,两下。
掌声响了起来。
起初稀稀拉拉,后来越来越响,盖过了雨声,盖过了水声,像一阵闷雷滚过堤面。
陈砚舟站在那儿,雨水顺着脸颊往下淌,分不清是雨还是别的什么。
他抬起手,想摆,可抬到一半就停了。
掌声还在。
他深吸一口气,转过身,重新看向河面。
水退了。
堤还在。
他站得笔直,风吹起湿透的衣角,啪啪地打在腿上。
下一步,该想明年的事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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