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亮,陈砚舟就站在了村东头的田埂上。
雨停了,风也歇了,河面退得比昨日低了一大截,露出被冲刷得乱七八糟的滩涂。堤还在,人也在,可他脚下一软,差点栽进泥里。他已经快两天没合过眼,嘴唇干裂,嗓子哑得说不出整句话。昨夜那一仗,不是刀剑,是跟天抢命,靠的是鼓声、烟柱和一股谁也不肯先倒的狠劲儿。
现在命抢回来了,可日子还得往下过。
他扶着一根木桩站稳,从怀里掏出一本边角卷起的册子——《农政辑要》,纸页被雨水泡过,字迹晕开,但还能认。他翻到中间一页,指腹摩挲着一行小字:“穗短茎粗,根深耐涝,旱则蜷叶自保,水至反茂。”底下画了个简陋的草图,像是某种野粟。
“这不是救命粮,是什么?”他低声说了一句,声音沙得像磨刀石。
身后传来脚步声,周慎来了。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袍子还没干透,肩头还沾着草屑,显然是连夜赶过来的。他看了眼陈砚舟手里的册子,又看了看眼前这片刚退水的田地,叹了口气:“这地泡过水,今年种稻是悬了。”
“所以不能等老天爷赏饭。”陈砚舟合上册子,塞回怀里,“得教他们种能活的东西。”
周慎皱眉:“可百姓信什么?他们信祖宗传下的种子,信春耕秋收的老规矩。你让他们改种一个听都没听过的东西,怕是连地都不愿翻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陈砚舟抬头望向远处,几个流民正蹲在自家塌了半边的屋檐下扒粥,孩子哭一声,大人喂一口,眼神空得像井底。“可去年逃荒的人,哪个不是因为地里一粒没收?今年堤守住了,明年呢?后年呢?咱们不能每次都等到水拍到门框才动手。”
他说完,转身往村里走。
路上遇到几个刚下堤的士兵,正帮着搬柴火。见他过来,都停下动作,抱拳行礼。他没停步,只点头示意,径直走向晒谷场。那里已经聚了十几个人,大多是各家主事的汉子,有老有少,手里还攥着扁担、锄头,衣服上全是泥点子。
他走到场子中央,没上台,也没让人搬椅子,自己搬了个矮凳坐下,正好和站着的人平视。
“昨夜大家拼死守堤,我记着。”他开口,声音不大,但够清楚,“堤没塌,村子没淹,这是实打实的功劳。可我想问一句——要是明年再来一场大雨,你们还敢指望这堤能扛住吗?”
没人答话。
一个满脸胡茬的老农蹲在地上,拿烟杆敲了敲鞋底,嘟囔:“堤修了,不就完了?还能咋的?”
“堤能护一时,护不了一世。”陈砚舟看着他,“水来得急,人来不及跑;水退了,地烂了,种不出粮食,照样得逃荒。咱们拼死拼活,图的不是今天喘口气,是明年、后年,家还能立得住。”
人群微微动了一下。
周慎接话:“我在北边见过一场大旱,三年没下透雨,稻麦全枯,连井都干了。最后活下来的,是一种野粟,长得不高,穗子短,牲口都不爱吃。可就是它,救了百十户人家的命。”
“我们现在推的,就是这种粮。”陈砚舟从布袋里掏出三个小布包,一一打开,“第一种,耐涝,泡水七日不死,像稗草一样皮实;第二种,耐旱,土干成粉也能抽穗,靠露水都能活;第三种,生长期短,五十天就能收,错过春种,补在夏末也来得及。”
他把种子摊在掌心,让大家都看得见。
有人凑近瞧,伸手捻了捻:“这玩意儿真能吃?”
“能。”陈砚舟点头,“不好看,不香,但顶饿。煮熟了是糙饭,磨碎了能做饼。我不骗你们,第一口可能咽不下去,可它能让你们一家人不饿死。”
场子里静了几息。
一个年轻后生咧嘴一笑:“大人,您说得挺好,可万一种了没收成呢?我们拿什么吃饭?”
陈砚舟看着他,一字一顿:“若秋无所获,官府补粮一石。我亲笔写条子,盖印,算数。”
这话一出,不少人眼神变了。
一石粮,够一家三口吃两个月。这不是小数目,更不是随便哪个人敢拍胸脯的承诺。
“当真?”先前那个老农抬起头,烟杆停在半空。
“我陈砚舟说话,从不算数两次。”他站起身,把三包种子放在场中石桌上,“每户限领半升,先试一亩地。不成,不怪你;成了,明年全村推广。种子不要钱,技术我亲自教。”
说完,他看向周慎。
周慎立刻会意,从包袱里抽出一块木板,上面用墨笔画了简单的图:横竖线条代表田垄,小点代表种子,旁边标着“三指深”“脚掌宽”“留行通风”。
“看不懂字没关系。”周慎指着图说,“照这个样子种,错不了。里正识字,我把图交给他,每天早上喊一遍要点,大家听着就行。”
里正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,平时在村里管户籍、调纠纷,有点威信。他接过木板,翻来覆去看了几眼,点头:“我能念。”
“那就这么定了。”陈砚舟扫视一圈,“愿意试的,现在领种,登记名字。不愿的,也不强求。但我想说一句——昨夜咱们用人墙堵住缺口,靠的是齐心。今天种地,也是一样。谁都不想再逃荒,那就得一起蹚这条新路。”
场子静了片刻。
然后,一个穿补丁袄子的妇人走了出来,她是寡居的李嫂,男人死于前年洪灾,自己带两个娃熬到现在。她没说话,直接走到桌前,在名册上按了个红手印,领了半升耐涝种。
接着是一个瘸腿的老汉,拄着拐杖上来,领了耐旱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