再后来,是那个年轻后生,笑嘻嘻地说:“大人,我多领半升行不行?我家两亩地,都想试试。”
“不行。”陈砚舟摇头,“先试一亩。成了,明年随你种多少。”
年轻人挠头:“您这人,真抠。”
周围人笑了,气氛松了下来。
登记一直持续到午时,十六户主事人领了种,其中八户当场表示今晚就翻地。剩下的虽没签字,但也围在木板前琢磨图示,有几个还拿树枝在地上划拉,模仿播种间距。
陈砚舟没走,坐在场边看着。
周慎递来一碗热汤,他接过,喝了一口,烫得直吸气,但胃里总算有了点热乎劲儿。
“你觉得,他们真会种?”周慎低声问。
“会。”陈砚舟望着远处,“人不怕苦,怕的是苦了没盼头。现在给他们一条活路,哪怕窄点,也会走。”
午后,他去了村东那块空地。
地是临时划出来的,约莫一亩三分,土质还算松软。他脱了外衫,卷起袖子,拿起锄头开始翻地。周慎跟着下手,两人一前一后,把地犁成整齐的垄。
几个路过的孩子蹲在田埂上看,有个胆大的喊:“大人,您这锄头使得还不如我爹!”
陈砚舟头也不抬:“那你爹来教我?”
孩子愣住,摇摇头跑了。
不多时,几个领了种的农夫真的来了。一个是李嫂,带着儿子拎着小锄头;另一个是瘸腿老汉,杵着拐杖站在边上指方向;还有那个年轻后生,光着膀子就来了,嚷嚷着“让我试试那个‘脚掌宽’是啥意思”。
陈砚舟没拦,反而让开位置,一边示范一边讲:“下种三指深,太浅了容易被鸟叼,太深了苗钻不出来;行距一脚掌,通风透光,不然长出来全是病秧子;密植不行,稀植也不行,就这个度。”
他用手比划,一寸一寸量。
老汉点头:“倒是有点道理。”
李嫂蹲下,照着他教的,亲手撒了一小片种子,又用土轻轻盖上。她儿子在旁边用小木棍插了个标记,写着“耐涝一号”。
“这就成了?”她问。
“成了。”陈砚舟说,“接下来,等它发芽。七天内不浇水,让它自己找湿气。要是能活,说明根扎得深。”
“要是死了呢?”
“那就再种一次。”他看着她,“或者换另一种。”
太阳偏西时,试验田已全部播完。三类种子分区域种植,插了木牌,标了日期。周慎把整个过程记了下来,准备编成《初种问答》发给各户。
陈砚舟站在田头,望着这片刚翻过的土地,心里没觉得轻松。
他知道,最难的不是种,是人心。
种子下去了,可怀疑还在。今天愿意试的,明天未必不后悔;今天点头的,后天看见苗长得慢,照样会骂他“瞎折腾”。但他必须迈出这一步——堤能挡水,挡不住饥荒;粮食能救命,才是真正的长久之计。
他拍了拍裤子上的土,对周慎说:“明天开始,挨家走一遍,看谁整地了,谁还没动。动了的,去教;没动的,去问为什么。”
“你身子受得住?”周慎看他一眼,“你眼圈都黑到耳朵根了。”
“死不了。”他扯了下嘴角,“我还得看着这些苗破土呢。”
夜幕降临时,他回到临时棚屋,累得连鞋都懒得脱,直接倒在草铺上。闭眼之前,他摸出那本《农政辑要》,翻到最后一页空白处,用炭笔写了四个字:“以种固本”。
然后合上书,枕在脑后。
窗外,风吹过新翻的泥土,带着湿气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生机。
地里的种子还没醒。
但人已经开始等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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