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熹微,陈砚舟在草棚里翻了个身,意识逐渐从混沌中抽离。上一章里那片等待破土的种子,如同沉睡的希望,在陈砚舟的梦里也萦绕不去。
不是被咳嗽呛醒的。是喉咙里像塞了把沙子,一吸气就刺得肺管子疼。他躺在草棚里,身下是硬邦邦的土炕,盖着一条半旧的薄毯,肩头湿了一片——夜里露水重,潮气钻进衣服里,冷得人骨头缝都发僵。
他坐起来,揉了揉太阳穴,左眉那道疤隐隐作痛,大概是熬夜熬狠了。昨夜睡得断断续续,梦里全是田里的土,干裂、起灰,种子埋进去,像石沉大海,连个泡都不冒。
他掀开毯子下了地,脚踩在泥上,凉意直窜脚心。草棚搭在他住的棚屋旁边,再往前几步就是新开的示范田。三块小地块整得齐齐整整,木牌插在边上,写着“耐涝”“耐旱”“早熟”,字是他自己用炭笔写的,歪歪扭扭,不像个读书人手笔。
可这不重要。重要的是地里有没有动静。
他蹲下去,手指抠了抠表土。土有点硬,表层干了,但往下两指深还能搓出点湿气。他记下这一条,顺手从怀里掏出一块小木板,在背面划了一道:“第七日,墒情尚可,未见芽。”
身后传来脚步声,轻,但稳。秦五来了,背着个竹篓,里面装着干粮和水囊,肩上还搭了条厚毛毡。
“您又没睡好。”秦五把东西放下,声音低,“眼圈比昨儿还黑。”
“没事儿。”陈砚舟没抬头,“你回去歇会儿,我守着就行。”
“我不累。”秦五蹲下来,拿棍子轻轻拨了拨垄沟,“地是松的,种法也没错。就是……还没冒头。”
“嗯。”陈砚舟应了一声,“再等等。”
两人没再多话。一个坐在草棚口,一个站在田边,盯着那片平平无奇的泥土,像是能用眼睛催它长出绿来。
村子里渐渐有了动静。鸡叫,狗吠,灶台生火的噼啪声。有人出门挑水,路过这片地,脚步顿了一下,看了两眼,摇摇头走了。也有几个孩子跑过来扒在田埂上瞧,指着木牌念:“耐涝一号?大人,您这地里啥也没有啊!”
陈砚舟没理。秦五抬眼扫过去,孩子们吐吐舌头,跑远了。
过了会儿,李嫂来了。手里拎着个陶碗,盛着半碗米汤,冒着热气。
“您喝点。”她把碗递过来,“夜里风大,别病倒了。”
陈砚舟接过,说了句“谢谢”。他吹了吹,喝了一口,烫得舌尖发麻,但胃里总算有了点底。
李嫂看着那片地,小声问:“真能长出来?我家那块地,前天翻出来几粒种子,都烂了,黑乎乎的。”
“这块不一样。”陈砚舟说,“我选的地势高,排水好,种前晒过土,下种也深。你们那块靠洼,积水没散透,种子闷坏了。”
“哦。”李嫂点点头,又摇头,“可村里人都说……您这是白忙活。”
“让他们说去。”他把碗还给她,“等苗出来了,他们自然闭嘴。”
李嫂没走,站在那儿看了会儿地,叹了口气:“要不……我也在这儿守会儿?反正家里锅也刷了。”
“不用。”陈砚舟摇头,“该干啥干啥去。等我这儿出了苗,你再来学也不迟。”
她走了。可没过多久,又有几个人影远远站着,指指点点。有老农蹲在自家地头抽旱烟,隔着半条田埂喊:“陈大人,您这‘亲自示范’是挺好,可咱老百姓等不起啊!一季耽误了,明年吃啥?”
陈砚舟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土,回了一句:“我也没让你们现在就改种。谁愿意等,我欢迎;谁不信,我不拦。等我这块地出了苗,你们再看。”
那人哼了一声,没再说话。
日头慢慢爬上来,晒得人脑门发烫。陈砚舟脱了外衫,只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短褂,袖子卷到肘部,露出两条瘦但有力的手臂。他拿着小锄头,一点点松土,动作慢,但仔细。每松完一行,就用手掌压一压,检查松软度。
秦五在边上搭了个遮阳棚,用竹竿和旧席子支起来,勉强能挡点日头。他自己则拿了根粗木棍,坐在田头磨刀,时不时抬头看看四周,防着野狗野猫闯进来。
中午时分,几个年轻后生路过,其中一个正是前天嚷着要多领种子的那个。
“大人,您还真天天守这儿啊?”他咧嘴一笑,“我以为您说说就算了。”
“我说话算数。”陈砚舟头也不抬,“种地不是写文章,光说不练没用。”
“可您这地……”后生蹲下来,扒拉了下土,“真啥也没长?”
“没有。”陈砚舟直起身,抹了把汗,“但不代表不会长。有些种子,七天不出,十天出;十天不出,十五天也能冒头。关键是你得等,还得信它能活。”
后生挠挠头:“可我们家老头说了,祖宗种了几百年地,没见过等这么久还不发芽的。”
“祖宗也没见过洪水冲垮八百里堤坝。”陈砚舟看着他,“可去年逃荒的人,哪个不是亲眼见了才信?”
后生愣了下,没说话,站起身拍拍屁股走了。可临走前,回头看了眼那块地,眼神变了。
下午,风起了,带着点土腥味。陈砚舟赶紧去检查遮阳棚,怕被风吹垮。秦五也起身,把几块压土的石头重新垒实。
“您觉得,真能行?”秦五忽然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陈砚舟说,“但我必须让它行。不是为了证明我对,是怕明年再有人饿死。”
秦五没再问,只是默默把木棍横在田埂口,当个简易门栏。
天黑得快。晚饭是秦五带来的糙米饭团,就着咸菜啃了两个。陈砚舟吃得不多,胃不太舒服,大概是连着几天喝凉水、吃冷饭闹的。他靠在草棚柱子上,仰头看天。星星出来了,密密麻麻,像撒了一把碎盐。
“小时候我在边军营里,见过一种草。”秦五低声说,“长在戈壁滩上,三天下一场雨,草籽埋着能等半年。可只要一场透雨,第二天就能绿一片。”
“这种粟也是。”陈砚舟接道,“它不争快,争的是活下来。”
两人沉默了一会儿。远处传来几声犬吠,接着又静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