半夜,陈砚舟被冻醒。气温骤降,他裹紧毯子,还是止不住打颤。他摸出怀里的小木板,借着月光看了看,又添了一笔:“第八日,夜寒,土面微缩,下层仍润。未见芽。”
他合上木板,重新躺下,闭着眼,却睡不着。
第二天一早,村里议论更响了。
“九户人家都在传,说陈大人种了个寂寞。”一个妇人抱着柴火往家走,跟邻居嘀咕,“补粮一石?谁知道秋后还在不在这里当差?万一调走了,找谁要去?”
“可不是嘛!”另一人接话,“读书人懂啥庄稼?纸上画个图,嘴里说几句,就想让我们把地糟蹋了?”
这话传到田边时,陈砚舟正在量行距。他听见了,没抬头,也没反驳,只把木尺往下一按,确保每一行都正好一脚掌宽。
秦五站在他身后,手按在棍子上,眼神冷。
晌午,里正来了。手里拿着名册,眉头皱成个疙瘩。
“陈大人。”他开口,“乡亲们心里不踏实。您看这都八天了,试验田那边一点动静没有,咱们这边……有两户已经把种子挖出来喂鸡了。”
陈砚舟停下动作,直起身:“我说过,不愿种的,我不怪。可挖了种子喂鸡的,补粮承诺作废。”
里正一愣:“您真要这么较真?”
“我较真的不是种子。”陈砚舟看着他,“是信用。我说补粮一石,是因为我相信它能活。可要是有人一边不信,一边还想占便宜,那这事儿就没法办了。”
里正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,低头走了。
傍晚,天空阴了下来,像是要下雨。陈砚舟赶紧带着秦五加固遮阳棚,又在田边挖了临时排水沟,怕雨水积住。
雨没下大,淅淅沥沥洒了一阵就停了。可就这一场小雨,让土面变得湿润,颜色深了一圈。
陈砚舟蹲在地头,手指搓了搓土,脸上终于有了一丝松动。
“有戏。”他低声说。
秦五也蹲下来,仔细瞧:“真没长?”
“没。”陈砚舟摇头,“可土吸了水,说明底下没烂。要是种子腐了,土早就发酸发臭。现在……还有希望。”
他拿起炭笔,在木牌上重新写下:“第九日,夜雨微润,土色转深,种未腐,待发。”
第三天清晨,陈砚舟照例五更起床。
他走到田边,第一件事就是蹲下查看土面。
还是平的,没有破土的痕迹。
他伸手摸了摸,土有点潮,但没结壳。他松了口气,正准备记录,忽然眼角一动——
在“耐旱”区的第二垄,靠近木牌根部的地方,土面微微拱起了一小块,像是有什么东西从下面顶着。
他屏住呼吸,凑近看。
没有绿,没有芽,但那块土……确实动了。
他没喊秦五,也没激动,只是轻轻用指尖拨开一点点浮土。
底下,一粒种子裂开了口,乳白色的嫩尖刚刚探出不到半寸,蜷缩着,像婴儿攥紧的小拳头。
他盯着看了足足半盏茶时间,才慢慢直起身,嘴角动了动,没笑出来,但眼里有了光。
他转身走进草棚,拿起小木板,用炭笔重重写下:“第十日,卯时三刻,耐旱种首现破土,芽长约三分,色乳白,势弱但存。”
写完,他把木板立在田头最显眼的位置,然后坐在草棚口,望着那片地,一动不动。
秦五醒来时,看见的就是这一幕。
他走过去,顺着陈砚舟的目光看去,也发现了那个微小的凸起。
“出来了?”他声音有点抖。
“刚冒头。”陈砚舟说,“第一个。”
秦五眼睛亮了起来,嘴角不受控制地上扬,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,又缓缓松开,怕惊扰了那刚刚冒头的希望。
“别声张。”陈砚舟摆手,“让它自己长。现在喊,等于把它架在火上烤。谁信谁不信,等它站稳了再说。”
秦五点头,默默拿起水瓢,轻轻在田边洒了点水,只润土,不浇苗。
太阳升起来了,照在那片小小的凸起上,土粒泛着微光。
陈砚舟依旧坐着,左手撑着膝盖,右手搭在木板上,眼睛一眨不眨。
他的影子斜斜地落在地上,和那块写着“第十日”的木牌叠在一起,像一根钉进泥土的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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