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没事。”陈砚舟接过碗,一口气喝完,碗底剩下点渣,是粗糠,“明天得把这张纸抄几份,交给里正,让他组织人每天念一遍。”
“要不要编个顺口溜?”周慎提议,“老百姓记不住长篇大论。”
“也好。”陈砚舟想了想,“比如——三指下种,一脚掌行,苗高两指,草要清净。”
周慎笑出声:“还挺押韵。”
“别笑。”陈砚舟也忍不住扯了下嘴角,“这玩意儿比策论难写多了。”
第三天,变化更明显了。
超过十户人家动手改种,有的划出一分地,有的直接上了半亩。田间陆续冒出一小块一小块的新绿,像大地上开始长出新的补丁。
最让人意外的是李老三。那个前两天还在家里骂“读书人种地是花架子”的老头,今早亲自找到陈砚舟,手里捏着一把自家地里的土。
“您给看看。”他声音低,“我按您说的法子翻了地,也下了种,可三天了,一点动静没有。”
陈砚舟接过土,捻了捻,又凑近闻了闻:“你这土太实,没晒透,下种又浅,雨水一泡,闷住了。”
“那咋办?”
“挖出来,重新晒一天,加深两指,再下种。”陈砚舟说,“这次我陪你做。”
李老三愣住,盯着他看了好几秒,忽然重重点头:“好!就按您的来!”
他们在李家地里忙活了两个时辰。陈砚舟亲自划线、量距、下种、覆土。一群孩子围在田埂上看,叽叽喳喳:“陈大人真下地啊!”“他还跪着刨土呢!”
干完活,陈砚舟坐在田头喘气。衣服沾满泥,袖口磨破了一角,左眉那道疤被汗水浸得发红。
李老三递来一碗水,没说话,只是把碗往他手里塞得特别紧。
第五天,晴。
清晨巡查,陈砚舟发现“耐旱”区的苗已经长到两寸高,叶片舒展,颜色由青白转为深绿。他蹲下去,轻轻拨开一株苗的根部,土里有细小的白根钻出来,像蛛丝一样缠在土粒上。
“活根了。”他低声说。
周慎也蹲下来看:“根系扎得深,抗风没问题。”
“通知各家,今晚之前必须完成第一次间苗。”陈砚舟站起身,“谁家拖着不弄,苗挤着长,最后谁都收不着。”
下午,他在村口门板上更新了图示,用红炭笔圈出“当前重点”:间苗、除草、防积水。
有个妇人抱着孩子来看,指着图问:“这个‘间苗’,是不是要把好好的苗拔掉?”
“是。”陈砚舟点头,“留强的,去弱的。就像带兵,十个孬兵不如一个精兵。”
女人似懂非懂,但还是记下了。
第七天,连片绿意初现。
从高处看,村庄东侧不再是清一色的稻田褐土,而是星星点点冒出了几十块新绿。有的整齐,有的歪斜,但都在长。
陈砚舟和周慎并肩走在田埂上,一路查看。每到一户地头,农夫都会停下活计,点头打招呼,有人甚至主动汇报:“陈大人,我家那块间过苗了!”“周先生,我按图挖了排水沟!”
走到刘大柱家,老头正蹲在地里数苗数。见他们来了,抬起头,咧嘴一笑:“一百二十八株,比我原先种的还齐!”
陈砚舟也笑了:“等收了,我请你喝酒。”
“可别!”刘大柱摆手,“您要真请,就请我多领点种子!”
两人笑作一团。
太阳西斜,天空澄澈。陈砚舟站在一处小坡上,望着眼前这片土地。绿意虽浅,却真实存在。风刮过,新苗轻轻晃动,像无数只小手在回应。
周慎走过来,站他身边,没说话,只是递来一壶水。
陈砚舟喝了一口,把水壶还回去。他从怀里掏出那块小木板,翻到最后一页,写下:“第十七日,三类作物均出苗过八成,长势稳健,民心动向已转,效仿者逾十户。”
写完,他合上木板,深深吸了口气。
空气里有土腥味,有青苗香,还有炊烟的气息。
他知道,这场仗还没完。种子能长出来,人心也能改,但接下来的事更难——怎么让这些绿变成粮,怎么让粮变成账,怎么让账不被人贪了去。
但现在,他不想想那些。
他只想再多站一会儿,看看这片活着的田。
周慎忽然开口:“这一片绿,将来能多养活几千口人。”
陈砚舟看着远方,点头:“不止是粮,是活路。”
两人相视一笑,眼里的疲惫还在,可光比从前亮了。
远处,几个孩子在田埂上奔跑,其中一个突然停下,指着刘大柱家的地喊:“快看!那苗动了!”
其他人跑过去,趴在地上瞧。
风吹过,一株最高的苗晃了晃,叶子翻了个面,露出底下嫩绿的底色。
孩子跳起来:“活了活了!它认得我们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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