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车轮子陷进泥里半寸,陈砚舟掀开帘子时,天光已经压到了县衙的屋檐上。他跳下车,靴底沾着湿土,刚站稳就听见前头乱成一片。差役们举着木棍围在台阶下,对面黑压压全是人,有男有女,有老有少,手里攥着扁担、铁锹、竹竿,还有人抱着孩子往门前挤。门板被砸得咚咚响,有人喊:“开门!把粮还给我们!”“陈大人不是说查账吗?查出个屁了!”
他把公文袋交给随从,说了句“退后”,自己往前走。没人拦他,差役见是他来了,自动让出一条道。他一步步走上台阶,风把他的衣摆吹起来,左眉那道疤在日头底下显了一下。他张开双手,声音不高,但够清楚:“我是陈砚舟!有话当面说,不必砸门!”
人群静了一瞬。有个穿补丁袄子的汉子吼:“你就是那个天天转村子、记名字的官儿?你倒是来了!我们等了三天,米没见一粒,倒听说孙家沟的仓廪被人半夜拉走三车粮!你说查,查哪儿去了?”
“对!刘老爷都说官府黑心,吞了我们的活命钱!”另一个年轻后生跟着喊,“你们这些当官的,嘴上说得好听,背地里分赃都分好了!”
陈砚舟没动,也没反驳。他知道这时候讲规矩、谈流程,没人听得进去。他只盯着那几个带头嚷的人,等他们喘口气,才开口:“你们说的每一件事,我都在查。”
“查?”那后生冷笑,“你查了个啥?我们老人病在床上,孩子饿得哭不出声,帐篷漏雨没人管,换洗衣裳都没有。你倒好,天天看这个看那个,记来记去,记完就走!”
旁边一个妇人抱着孩子往前挤:“我男人上月替官府搬粮,说好给五升米,结果发下来三升,还掺了沙子!我去找里正,他说‘上面就这样’。那你呢?你是上面还是下面?”
陈砚舟看着她怀里那个小脸蜡黄的孩子,喉结动了一下。他没说话,先从袖子里掏出一本册子,翻到一页,念:“王氏,夫李大柱,四月初三参与搬运赈米两百石,登记在册,应领米五升。现核实未足额发放,已列为重点核查项。”他合上本子,抬眼,“这事儿我没忘。”
人群又安静了些。
但他知道,光认账没用。这些人要的不是一句“我知道”,而是“你现在给我”。可他不能给。账没清,粮不能乱发,否则只会让那些藏在背后的人更猖狂。
他深吸一口气,说:“我在此立誓——三日内,公布最近一次放粮明细,亲自抽查刘家洼、孙家沟、赵家屯三村账册。若有一文克扣,严惩不贷。若查无实据,我也当场辞职,绝不赖位。”
这话一出,底下嗡地炸了。
“又是三日?我们能撑三天吗?”补丁袄子汉子挥着手臂,“你当我们是牲口,喂一口吃一天?今天就要个说法!要么开仓放粮,要么——”
“要么怎样?”陈砚舟打断他,声音沉下来,“要么砸门抢?抢完呢?明天再来抢?后天再去烧仓?”
“你别倒打一耙!”年轻后生怒道,“我们是灾民,不是贼!是你逼得人活不下去!”
“我不是贼,但我饿。”一个苍老的声音插进来。是个拄拐的老头,颤巍巍从人群里走出来,“我孙子六岁,三天没吃干饭了。昨儿喝粥,米粒都没见着。我说,大人,你不给粮,至少让我们看看账。你说查,我们信你一回。可你要让我们空手回去,今晚就得有人断气。”
陈砚舟看着他。老头脸上全是褶子,眼窝深陷,手抖得连拐杖都快握不住。他忽然弯腰,脱下外袍,往地上一铺,坐在了泥地里。
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“我不走。”他说,“你们不信文书,我便坐在这里,等你们推选三人,一一问我所能答之事。我能答的,当场回;我不能答的,记下,三日内给答复。我不走,你们也不必冲。”
风刮过广场,卷起几片碎纸。差役们面面相觑,没人敢动。流民们也僵住了,原本躁动的人群像是被钉住,只有呼吸声此起彼伏。
“你……真坐这儿?”补丁袄子汉子问。
“嗯。”
“不吃不喝?”
“只要你们愿意谈。”
人群开始低声议论。有人骂他装样子,有人却说:“这人不一样,前些日子查出两个小吏贪了炭料,当场革了职。”“可那是小鱼小虾,上面的大爷动了吗?”“至少他肯坐下来……别人哪个不是躲在堂上拍惊堂木?”
那个抱孩子的妇人忽然说:“我信他一回。我男人叫李大柱,他记得名字,还写了本子。这种事,以前可没有。”
年轻后生还想争,老头却咳了两声,拄拐往前挪了一步:“我选他。要是他说谎,我一把老骨头也豁出去了。”
补丁袄子汉子咬牙:“行,那就试试。我们推三个代表,问你问题。要是答不上来,或者敷衍了事——”
“我仍坐在这儿。”陈砚舟说,“直到你们满意为止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