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群终于松动了些,往后撤了十步,围成半圈,不再逼近大门。有人开始商量推谁当代表,声音杂乱,但不再喊打喊杀。远处街角,一匹马静静停着,马上人戴着斗笠,看不清脸,只在那儿站了一会儿,调转马头走了。
陈砚舟坐着没动。风吹得他额前碎发乱飞,膝盖压在泥地上,凉意顺着裤管往上爬。他摸了下袖中那本册子,里面夹着秦五昨夜送来的三条线索:空白盖章、无牌马车、灰袍密会。他还什么都没查实,也不能说。现在能靠的,只有这身皮和这张嘴。
一个中年男人走出人群,穿着洗白的短褐,脚上草鞋磨了边:“我姓赵,在孙家沟管过三年仓,算个识字的。我问第一个问题——四月初五那天,县里拨给孙家沟的三百斤米,为何村级账记‘已发’,乡级却记‘待拨’,县级直接销账?这三级不同步,是不是早有猫腻?”
陈砚舟抬头看他:“这个问题,我答。三级记账法刚推行,确有衔接疏漏。我已经下令,今后所有发放,必须村、乡、县三方同时签字,缺一不可。至于四月初五这笔账——”他翻开册子,“我已经调取原始记录,发现乡级复核章盖得偏斜,签名墨色浅淡,疑似事后补签。此事已列为重点疑点,明日派人重查。”
那人一愣:“你……承认有问题?”
“有问题就查,不丢人。”陈砚舟说,“丢人的是明明有问题,还捂着盖着。”
人群又是一阵骚动。
第二个代表是个年轻媳妇,抱着孩子:“我问——为啥别的村发新棉布,我们村只发旧衣?说是挑剩下的。我们也是灾民,凭啥受这气?”
“这个问题我也答。”陈砚舟说,“物资调配由县库统一派发,理论上不应区别对待。但实际操作中,确有仓吏按人情远近分配。我已经下令,今后所有物资发放前,必须公示三日,百姓可现场查验。若有偏私,当场举报。”
“那之前发错的呢?”
“错发的部分,登记造册,后续补发。”
“谁保证?”
“我。”
第三个代表迟迟没人出来。等了好一会儿,才有个瘦高青年站出来,脸色发青:“我问最后一个问题——刘老爷说,你们这些官,早就和豪强分好利了。每次赈灾,三成粮进了仓库,七成进了私仓。这话是真的吗?”
全场静了下来。
陈砚舟看着他,没急着回答。他知道这句话从哪儿来——地方豪强在背后煽风点火,借民怨施压,逼他退让,甚至逼他犯错。可他不能否认。全盘否认,没人信;全盘认同,等于承认失职。
他缓缓说:“有没有官和豪强勾结,我不知道。但我只知道——只要有证据,不管是谁,我都查。”
“那你查啊!”青年吼,“你光说查,查了这么久,抓了几个?”
“我查,但不能靠嘴喊。”陈砚舟声音沉下来,“证据能证弊,不能定罪。我要的不是抓个小吏平息民愤,而是让那些躲在后面的人知道——这规矩,绕不过去。”
青年瞪着他,胸口起伏。
陈砚舟继续说:“你们今天来闹,是因为不信。我不怪你们。但你们要想清楚——砸了门,抢了粮,能吃几天?三天后呢?一个月后呢?如果制度坏了,下次灾来,谁还敢伸手救你们?”
没人接话。
他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泥,又慢慢坐下:“所以我坐在这儿。我不走。你们可以骂我,可以不信我,但只要你们愿意问,我就答。只要你们愿意等,我就查。”
远处传来几声狗叫。天色渐暗,县衙前的灯笼被人点亮,昏黄的光洒在泥地上,照出他半边侧脸。他坐着不动,手放在膝上,像一块石头。
人群中,有人开始低声商量推下一个代表。
他听着那些声音,心里清楚——这场仗还没开始,只是刚刚拉开序幕。
风又起来了,吹得他衣领翻动。他伸手扶了一下,指尖触到那道疤。
这一局,他输不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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